“然后呢?”
“然后,伯纳德先生大概是被玫瑰色的玻璃圣母像震撼到了。”
“我向他解释,这只是初版的样品,将被镶嵌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祈祷堂里。”
“而巴黎圣母院远远比这些来的辉煌光彩,当人们走进那样的殿堂时,理应立刻感受到天国的慈爱与召唤。”
叙热古怪地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说多久……发现,呃,发现伯纳德先生在流眼泪。”
埃莉诺也跟着愣住了。
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谁?伯纳德?为玻璃花窗在哭?”
叙热说:“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一旦能如此近距离地朝圣圣母,我有时候也很想大哭一场。”
埃莉诺对那个白发审判官的印象还停留在上辈子。
“居然会这样……”
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这是他递给我的新作,书名叫……《Sermons on the "Missus Est》 ,向圣母祈祷。”
埃莉诺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表面仅是和蔼地询问:“书里都说了些什么?”
老头翻了翻略带腥味的羊皮纸。
“……天主管到哪里,圣母就管到哪里。”
“……上帝愿意我们通过玛利亚得到一切恩惠。”
“按教义来说,任何人,哪怕是被封圣的那些人,都生来带有原罪,要靠一生的苦修善行去洗涤自己的罪过,死后才能登上天国。”
“但这位先生似乎认为,玛利亚是不一样的。”
“任何神灵里,只有玛利亚,从受孕之初就蒙受特恩,免于原罪的玷污。”
“她理应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路易原本在一旁沉默听着,此刻突然看了一眼埃莉诺。
王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还在专注地问询:“这些都是伯纳德亲笔写下的?”
“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叙热摩挲着封皮道,“殿下,时间仓促,我会多读几遍,一旦看到更值得汇报的内容,立刻过来请求面见。”
王后的表情变得空白了几秒。
她当然关心伯纳德,一旦这个人能被她与圣母的关系引诱,搞不好会从政敌变成极其可观的助力。
可是……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四百多头羊?
时隔多年,埃莉诺终于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图书馆里的任何书籍,都是羊皮写作的。
任何一本书,背后都是数百头甚至上千头牲畜的魂灵。
……有时候为了追求圣洁的献祭,甚至是用人皮。
她骤然干呕起来。
第61章 对峙:……如果这也叫干政的话。
王后吐得有点突然,以至于医生们立刻过去诊治询问,会见暂时中断。
她拒绝了大部分的药剂,只是回到卧室喝了些安神的药草茶。
至于教皇那边,在漫长的四天无鱼生活以后,全体教职人员都进入了新的崩溃阶段。
这四天像是过了整整的四百年。
没有鱼,没有虾,平信徒们去市场采买的货色只能说都是些敷衍的下等食材,远远比不上那些海鱼的肥硕美味。
——放在平日里,这种程度的鱼肉,连拿来做酱料的资格都没有,更不可能端上教皇的餐桌!
还没等这些难熬的麻烦解决掉,城内城外的传言都风行一时。
教皇当着所有人的面砸碎了两个花瓶。
“假货?!”他咆哮道,“说谁?!我?!”
“圣下恕罪……”一旁的副主教忙不迭安抚道,“那些农民又没见过您的模样,听了些没鼻子没尾的事情就胡乱揣测,这种可笑的传言,过几天就没影子了。”
“真的吗。”又有人说,“可是消息似乎已经要飞越海峡,倒要传到英国人的耳朵里了。”
教皇几乎掀翻了长桌上的所有羽毛笔,眉头皱得能拧死一只苍蝇。
“我知道是谁干的。”他阴沉地说,“别以为这种小伎俩能撼动教廷。”
“威尔第,传令下去,明日就安排圣车巡城,还有,告诉伯纳德,如果他再不去向王后道歉,就滚出巴黎。”
两道敕令即刻传达,散播福音的圣车开始以最快速度装点修饰。
教皇即将久违地露面,为巴黎居民们传播圣音福祉,举行盛大的巡游。
伯纳德这几天都没有回圣但尼修道院,他就住在古罗马遗址旁的草屋里,似乎有许多思索。
那天,在他们离开玻璃工坊以后,叙热只说了两句话。
“这些都是王后的心愿与旨意。”
伯纳德几乎是瞪视着他,喉头又干又烫。
叙热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这也叫干政的话。”
“……!!”
叙热没有再没完没了地解释或者呼吁什么了。
他继续忙碌着指挥更多的工匠和画家入驻这里。
整个遗址附近都在搭建简易的草舍,方便更多人前来参与建造设计。
伯纳德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能看见画匠们在沙地上用树枝争执着穹顶的构造,还有各个学校的老师过来帮忙计算繁杂的数字。
他脑海里其实早就有过这样的构图。
在他书写对圣母的赞歌时,在他潜心苦修发展出数千位信徒时。
他一直想要建造这样瑰丽绝美的奇观,如同在人间描绘天国。
再回过神时,白发圣徒已经站在了西岱宫前。
侍卫明显知道他是谁,以至于看起来敬畏又有点紧张。
“请问……”侍卫咽了口唾沫,“您有什么事?”
伯纳德愣了下,说:“我请求面见王后。”
有人飞快地去内廷传信了。
伯纳德等待着,可他甚至没有做好道歉的准备。
他清楚自己的固执,又得意于自己无可挑剔的纯粹。
一个足够清澈干净的人,完全能看见教廷的腐朽溃烂,以及那个女人对权力的肆意蚕食。
等待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漫长。
传令官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位医生。
那位医生神情严肃,竟然是来做预先警告的。
“王后的病经不起任何刺激。”
“先生,我清楚您的虔诚与善行,但先前因为您的无端猜测,王后几乎在众人面前昏倒。”
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国王这些天都寝食难安,为王后日夜祈祷。”
“先生,一旦西岱宫里出现没有必要的风波,我们这些医生未必能保住性命。”
伯纳德回过神,面露愧意。
“我绝非意图惹出这些误会和不快。”
“您可以陪同我一起面见王后,我发誓,这一次只是友好交谈……我想要对之前的鲁莽冒犯进行解释。”
医生没有动,猫头鹰一样凝视着他。
伯纳德不得不修改说辞。
“我是来道歉的。”
他这才被予以通行。
内廷的会客厅光线昏暗,由于王后疾病缠身的缘故,四处都有清苦的熏香气味。
伯纳德被带到侧殿时,看见有几位大臣和神父也在这里。
数道垂帘分隔了他与王后的视线,他只能听见里面有模糊的咳嗽声。
伯纳德仍没有做好道歉的准备,哪怕他已经这么说了。
他紧抿着唇,皱眉往前一步,许久都没有想好从哪里开始讲起。
……他本不应沦落至此。
教皇是他亲手扶持的,整个法国,乃至德国和英国,都散步着熙笃会的信徒。
他崇高刚正,只是指出了这个女人的逾越和冒失。
所以,他做错了什么?
珍珠白的垂帘深处,传来女人病弱又温柔的声音。
“您是来看望我的吗,先生?”
伯纳德怔了下,内心既因这样柔美的声音触动,又有本能的厌恶防御。
“殿下,”他规矩地行礼道,“您的身体康复了一些吗,我一直在为您祈祷。”
“先前那件事……是我言行有失,为您造成了困扰。”
“时隔多日,我迟迟前来向您道歉。”
埃莉诺又咳嗽了一声,她的眼里毫无笑意,如冰冷的鹰隼般凝视着这个威胁。
只是声音依旧和煦如常。
“伯纳德,是我照顾不周,没有尽好作为迎接者的礼仪。”她说,“圣洁如教皇,都应感念您的功德,我作为平庸的凡人,对您只有憧憬。”
伯纳德怔在原地。
他清楚教皇是把自己送过来承受那些苛责报复的。
他把王后羞辱到当场离席,国王的怒火几乎蔓延到整个教廷,即便今天被拟定罪名砍下头颅,也是无法逃离的灾祸。
伯纳德甚至早已想到,教皇的用意就在于此。
——再世恩人被王室杀掉,教廷的愤怒便名正言顺,还可以借此发动一场新的绝罚与战争。
可埃莉诺仅是柔弱又轻盈地说:“我一直感念着您对这个世界的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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