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行了个礼,无声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伯纳德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了叙热。
叙热的身边跟着好几位教士,以及来自王室的女官。
他们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
“您看起来忧心忡忡。”老人笑道,“圣下的威严……的确深不可测。”
伯纳德皱眉道:“王室的人是来找我的?”
“不,没有。”叙热说,“我刚忙完政务,过来看看。”
伯纳德敷衍地点了个头,准备就此离开。
没等他走太远,身后传来声音。
“听说,您也是公开崇敬圣母的信徒,还为她写过许多赞美的文章与诗歌,是吗?”
伯纳德步伐停顿,许久才回头看向叙热。
“嗯。”他简洁地说,“一直如此。”
“我刚刚想选定了巴黎圣母院最终的位置。”叙热说,“这座圣洁的殿堂会坐落在西岱岛上,也是整个巴黎的中心。”
“她会是女神一般宏大无瑕的奇观,在千年之后仍被人瞻仰朝圣。”
“伯纳德,你想过去看看吗?”
第60章 圣母: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
埃莉诺在沉睡中被路易抱紧。
她的梦境像半透明的河水,浮动的光影里掠过许多剪影。
猎鹰正飞过普瓦捷的无边森林,丰特夫罗修道院里圣咏弥远回荡,还有比利牛斯山脉上刺骨的霜雪,冷得她瑟缩起来。
后背蓦然陷入宽厚滚烫的怀抱里,埃莉诺呼吸微顿,意识到是路易回来了。
他的气息仍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没药、苏合、乳香的气味糅杂在一起,如同踏入教堂般禁忌庄严,馥郁又微苦。
埃莉诺终于从梦境里醒来,察觉到自己被完全圈在他的臂弯里。
路易已经和前世判若两人了。
她的丈夫骁勇善战,在大量肉蛋奶的滋养下变得高挑颀长,绝非前世那个沉迷禁食,因此瘦到脱相的阴郁男人。
不仅是骨架身材的肆意扩展,他的气质在沾血以后更如深度淬炼的好剑。
即便是站在亨利二世的面前,锋芒与威严也绝不逊色半分。
也正因如此,年少有孕的妻子显得娇小了些,能如所有物般被他全然搂入怀里。
埃莉诺仍旧闭着眼睛,任由他把鼻翼抵在自己的肩窝旁,被刻意搓热的掌心贴在微隆的小腹上。
她看起来被动脆弱,反而能清晰嗅到丈夫最大的弱点。
他深爱着她,且有着直觉本能般的不安与控制欲。
哪怕这份爱是有时限的,一旦多年无子,便会悉数化为齑粉。
可她已经可以借此控制他许多年,让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成真。
路易并不清楚她是否还在沉睡着。
他无序地吻着她的发侧,像许久不得进入教堂的虔信徒,无助渴望地想要攫取更多。
“埃莉……”男人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好久没有见到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她沉默不语,被惩罚般咬了下后颈。
埃莉诺呼吸微紧,听到身后的人在低笑。
“还要装睡?”
她不得不帮他解决一些麻烦。
直到乳香的气息变得更加放肆浓烈,她才终于在男人的缠吻里解释一些事情。
被热烈宠爱的王后怎么可能不想念她的国王呢。
她绝不可能是因为沉湎政事而懒得敷衍那些情爱,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原因自然归咎于苍蝇般嗡嗡叫的教皇。
“我特意警告过。”路易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微沉,“那些教士不得来西岱宫打扰你的休息……女官们也不该什么都告诉你。”
“埃莉,你太过谨慎谦卑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像伯纳德这样中伤过你父亲的人,来巴黎以后即便受到鞭刑也情有可原。”
埃莉诺清楚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自从国王接到紧急通报归来时,他的怒意已经传达至王宫上下,乃至朝野各处。
路易只是崇敬正教,但厌恶一切意图动摇他权力的人,哪怕那人是个圣徒。
教皇岂止是被切断了鱼肉丝绸的供给。
罗马教廷和德国皇帝都收到了来自王室的密信,言辞谦逊又不失警惕地询问,从前那位教皇的体貌特征、形式风格。
法国迎接的这位教皇跋扈奢侈,对圣经教条都未必上心,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随信自然还附赠了丰厚的礼物,以及关于各边贸易的优惠政策,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虽然各方还未回信,但消息已经由吟游诗人们散播了出去,变成新一轮骇人听闻的新故事。
酒馆里的宾客们最喜欢听这种传说——
“真正的教皇早就死于那场战乱了?!”
“什么意思,你们是在说,巴黎里住的那个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他三天两头发动各大教堂募捐,听说有几个贵族因为给的敷衍,还被当面叱责威胁过!”
“胡说什么呢,有谁胆大包天敢冒充教皇!”
“我妹妹就在那位伯爵的后厨洗碗,她说的话你还不信!”
“威胁?不给钱就绝罚吗?那和勒索有什么区别……太恶心了。”
也许路易还做了更多。
埃莉诺惬意地睡在他的怀抱里,任由暖意滋养着自己的全身。
再度有孕,她内心的某些念头不断明晰。
即使是前世,埃莉诺也完全清楚亨利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比他年长十一岁,拥有法国最富饶广阔的领土。
然后从婚姻开始,便不断地怀孕生育,直到抵达身体极限的边缘。
整整八个孩子。
脐带如锁链一般,把她困在宫室之间,几乎掏空了所有神志。
再度细想,某些细节令人寒颤。
如果……她死在任何一场分娩里,那都必然是正当合法的谋杀。
她的庞大资产会尽数归亨利所有。
后者不仅收获了好几个继承人,即便是哭个几天,等丧期过去了,也可以挑任意一个情妇成为新的王后,继续过着逍遥的生活。
埃莉诺停留在长久的安静里,路易在黑暗里垂眸凝视着妻子,低喃道:“我会保护好你,埃莉。”
“任何你讨厌的人,不想去应付的人,我都愿意替你全部挡开。”
“在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大臣还有贵族们都早已听清楚他们的职责。”
“……那个伯纳德,也可以去下地狱。”
埃莉诺轻声说:“他指责我干政。”
“那又怎么样。”路易不为所动,散漫地说,“我们的孩子必然会继承这个王国,无论你做什么,也只是为了王室和我。”
埃莉诺微微仰起头,许久后才说:“如果是个女儿呢。”
男人动了一下。
“女儿?”他敏锐地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恐惧。”
“我们会有很多孩子,即便其中有几个公主,也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她缓慢地说,“我的女儿,未必能继承我的领地,成为下一个阿基坦公爵。”
路易怔了下,皱眉想要解释这一切。
但埃莉诺继续往后道:“我的女儿,也可能面对抢婚的风险,一旦她被任何人强//暴,便必须接受那样的合法婚姻。”
路易本能地要反驳这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习惯法里就是这样。
无论是埃莉诺,还是他可能会拥有的宝贝女儿,都要面对这样的危险。
他反驳不了什么。
“不必担心这些。”路易把她抱紧,语气加重道,“我不仅会为她配备最好的骑士,也会着手改变这些令人作呕的风俗。”
“埃莉诺……没有什么是不能颠覆的。”
王后呼吸渐轻,已是渐渐睡着了。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承诺。
翌日清晨,叙热那边传来消息。
伯纳德已经第三次前往巴黎圣母院的选址地了。
这位白头发圣徒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到让每个人都想躲着他走,偏偏在聊起圣母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光,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脸。
“我记得……那片地方还是个废墟,”埃莉诺道,“虽然工匠们已经在尽快拆卸了,但罗马时期的建筑像巨兽的遗骸,总得花些功夫。”
叙热如今对王后几乎是言无不尽了。
阿基坦人的慷慨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而他对埃莉诺的好感也因为这几年的目睹不断上升。
“回禀殿下,”叙热道,“我一开始只是带着他看了下选址地,后面就带伯纳德先生去了最新开设的玻璃工坊。”
“老实说,一开始去那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太确定,毕竟那几个威尼斯人两个月前才抵达巴黎,而且和他们说话一直很费劲……如果这些人肯用心学学法语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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