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此刻才察觉到王室被一寸寸压制的危险。
在伯纳德接过酒杯的同一时刻,温良的叙热终于开口了。
“我们恐怕要军费砍半了,圣下。”
英诺森狐疑地看着他:“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
叙热缓慢道:“您知道,阿基坦人一直富有又热忱,对吗?”
王后被当场逼走,那些赞助要是长着翅膀远远飞走,他也没办法咯。
英诺森脸色大变,恨不得当场给伯纳德一巴掌。
瞧瞧你干得好事!!
谁把你叫过来是折腾王后的,蠢货!!
第59章 暴怒: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国王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从巡视的外郡快马归来。
王后的病情加重了,人们眼看着有好几个医生垂头丧气地被赶出西岱宫,舆论在迎接仪式后也随之发酵。
窃窃私语声犹如黄昏时纷飞的蝙蝠。
“……那个伯纳德是什么来头,当众对王后那样不敬,还没被砍掉脑袋?”
“谁敢砍他的脑袋?当年教皇被赶出罗马教廷,是他到处找国王说情,又是捧又是砸钱,好不容易才让现在这位登上了圣位!”
“可王后是带病迎接,还被这种人一顿数落,王室的体面和尊严都不要了?!”
王室当然不会有明面上的对抗。
只是由于洪涝灾害,以及财政大臣的联合进劝,王室不得不削减了大量的预算,不再对圣但尼修道院供给丰厚上乘的海鱼、丝绸、葡萄酒,其他财政开支也一并削减。
这一招确实相当漂亮。
没钱就是没钱,这两年收成不好,各郡都是民怨载道,王室本就变不出钱。
——哪怕绝罚所有贵族,金币也不会凭空落满修道院。
叙热院长已经常驻西岱宫,而圣但尼的那两位得自己喊手下想法子谋生路了。
教皇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国王会冷不丁来这么一手,他们习惯了被供奉厚养的生活,仅有的钱财都砸进雇佣兵的口袋里,现在表面看着还算光鲜神圣,其实连一众教士仆从都毫无积蓄,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切断鱼虾供应简直要了英诺森二世的命。
他们作为核心教职,每逢圣日和节庆,还有小斋节和大斋节,一年几乎有三分之一都不能吃牲畜飞禽的肉,连牛奶和奶酪也要一并禁食,为数不多的素食只有蔬菜和鱼。
来自王宫的大臣前脚说明完情况,当天就不再有海鱼河鱼送进教堂,气得好几个教士想要拍桌子骂人。
“鱼都没有了?!”
“那明天也没有了,后天也没有??”
“诸位息怒,”小个头大臣看着像个土豆,“塞纳河浑浊不堪,捕捞的鱼虾一直有限,外来的海鱼现在不断涨价,即便是王宫也供应的很少。”
“不过为了表现诚意,各类新鲜蔬菜瓜果还是会按时送来,巴黎的葡萄又大又甜!”
教皇铁青着脸凝视着伯纳德。
后者表情平静,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等教皇发话,一旁的司铎出声道:“即便如此,王室也应出资采买物资,这是远迎教皇来法的礼数。”
“出资?”大臣觉得好笑,“国王现在重金求医,还额外派遣了又一支游学车队前往意大利,王后已经病重多日,教会有派人过去祈祷赐福吗?”
“倘若王后真有什么闪失,那天迎接仪式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谁的倨傲不恭彻底把她打入痛苦的深渊!”
说罢,那大臣竟然自行告退,甩给众人一个背影。
司铎恨不得破口大骂。
谁要你的瓜果蔬菜了!鱼肉都没有,你们王室穷得要饭,谁信啊!
即便连年战乱,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圣下!”立刻有人出声道,“要不要现在就给香槟伯爵写信,叫他尽快支援?!”
还有教士直接抱怨起来。
“巴黎这种鬼地方,又不靠海,哪有什么鱼……塞纳河里都是人们倾倒的臭水。”
“要不我们去诺曼底吧,或者去安茹?!”
“圣下,要不换个地方呆着吧,这里的教众根本就不虔诚,都是些愚昧至极的蠢货!”
“伯纳德。”教皇说,“你怎么解释这些?”
白发圣徒从容起身,开口道:“圣下,我该解释什么?”
英诺森愣是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臭。
“我们现在连基本的衣食都成问题,你没听见吗?!”
伯纳德抬眸道:“简朴清净的生活,不是来自上帝的圣训吗?”
“我们尚且有瓜果蔬菜,以及吃不完的黑麦面包。”
“这几年,单是在寒冬里饿死的农民都不计其数,据我所知,您的马一直在吃着燕麦,养得很好。”
英诺森长抽了一口冷气。
“当然如此。”他不得不对这位盛名显赫的圣徒予以替点,“伯纳德,为了罗马教廷的未来,你应向王后道歉。”
“眼下情况特殊——不仅仅是鱼虾丝绸的问题,圣战在即,哪怕禁止了弓箭,我们对战那些西西里人也毫无优势。”教皇极力加重自己的口吻,“你明白现在我们必须处理好和王室的关系吗,伯纳德?!”
圣徒温和地说:“这足以证明,上帝并不赞成您攻打西西里王国。”
“你——你!!”
“圣下,您应虔诚修行,恩泽惠下,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伯纳德说,“至于那位王后,她频繁干政,渴望权力,倘若真的因病离世,应当是神灵对法国的庇护。”
教皇已经没法在他寒酸的宝座上坐稳了。
英诺森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喊圣伯纳德一路加急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死板、不知变通、满脑子都是那些对圣经的过时解读!
一来就触怒了王后,还惹得王室贵族都颇有微词,当真是没有脑子!
“你根本不在乎教廷对王室的影响力了吗。”他脸色阴沉地说,“伯纳德,你我都清楚,灾荒只是可笑的借口,再这样下去,那位国王恐怕会把我们都当成讨食的乞丐。”
“到了那时候,不是他们谦卑恭敬地把我们捧在神殿上,是他们高高在上地赏赐我们!”
伯纳德仅是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开口。
“我有更可靠的计划。”
英诺森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狂喜。
“好,你讲,你是不是早就前后都想好了!?”
“你打算怎么做,换掉这个一身反骨的国王,还是用什么手段彻底控制他?!!”
伯纳德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有教士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比起教皇,人们对这位圣徒的敬畏还要更加明显。
他以一己之力铸造了正教今日的辉煌,大半法国的教徒都听命于他的差遣。
熙笃会早已是如今教界最大的势力!
“圣下。”伯纳德缓慢地说,“您应重整旗鼓,振奋民心。”
“然后号召各国,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教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说,“耶路撒冷现在平安无虞,你要率领几万人大军去东征什么?和幽灵打一架?”
“您应该有所耳闻。”伯纳德说,“现在异教徒肆意作祟,突厥人再三进犯,如果不出手干预,恐怕耶路撒冷几年后就会失守亡国。”
“到了那个时候再出兵,只会更加困难。”
教皇已经听笑了。
“近在眼前的战败你毫不关心,虚无缥缈的祸患倒是急着出手了?”
“西西里的那个野蛮人,他无视我还试图俘获我,自顾自地加冕为王,这难道不是值得神罚的亵渎?!”
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教士们已经完全不敢往后听了。
大部分人都尽可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避免被即将爆发的暴风雨波及。
教皇沉默了接近十几秒。
“闭嘴!听得到吗!闭嘴!!”他大吼道,“我现在命令你去给那个王后道歉,否则你现在就滚出巴黎,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不管那个王后到底有没有干政,哪怕她一刀捅死她那个不知死活的丈夫,也是上帝终于安排她做了件好事!!”
“伯纳德,现在我是教皇,是我来发号施令,是我决定教廷到底去打谁,你要认清楚你的位置!!”
“教廷需要鱼!需要丝绸!需要王室还有那些该死的阿基坦人都把钱全部吐出来,最好替我把整个意大利都打下来,最好让梵蒂冈的那些人也哭嚎着向我下跪忏悔!”
“你听见了没有,伯纳德!!”
白发圣徒似乎完全不受教皇暴怒的影响。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推举的教皇,无人知道他在自我反省,还是掂量着这位圣座是否真的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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