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的动作像是要挡在埃莉诺的身前,“你会有危险。”
“不,如果在危险发生以前,就把罪名扣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路易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处理的手法,“这完全是对香槟开战的好借口。”
他们早就清楚,蒂博二世不安分得像只发疯的夜枭。
他不断安插眼线和人手,不仅刺探着王室的起居生活,还干预政事,离间他和王后。
埃莉诺没有对此做任何评价。
她仅仅问道:“您考虑好要对香槟出战了吗。”
路易的脑海里在快速清点着自己的兵力,以及从前留意过许多次的,香槟的城防布守。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变得更加沉定和郑重。
“但我不该用你和孩子来冒险。”
“埃莉诺,发动战争的机会有很多,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埃莉诺清楚知道他没有撒谎。
她看着近处的西岱宫,片刻以后道:“再过几个月,很多事都可能由不得我们。”
“我一直觉得,是蒂博伯爵的人在和教皇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他蓄意安排,教皇不可能这么快就对我下手。”
在她说这几句话时,路易几乎看见了一幕幕的画面。
蒂博这段时间安分到令人起疑,他返回了自己的伯国,成日召开宴会取乐。
但教皇来势汹汹,对巴黎的情况了解得太快,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借刀杀人的一环。
他思索了很久,终于对妻子讲出实情。
“埃莉诺,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在半年前,我便在培养足够精良的刺客,一共有四个人。”
“一旦发动战争,蒂博会比他的伯国更快灭亡。”
埃莉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脊背一寸寸地发凉。
她不受控制地想着,未来一旦自己的野心暴露,或者有任何忤逆他的情况,是否也会迎来杀身之祸。
……是因为他们如今感情甚笃,恩爱不疑,路易才会透露这些布置。
他已经隐瞒了她超过半年。
她庆幸这个男人还沉浸在爱意里。
“我听从您的安排。”王后许久才开口道,“路易,也许我会害怕,会手足无措,但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国王郑重地亲吻了她的额头,目光爱怜。
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圣但尼修道院仍旧破败古老,有些窗棱有了裂缝,能听见外面依稀的叫卖声。
英诺森二世坐在主位,他打量着叙热,并没有允许这位院长落座。
“听说,是你抚养路易国王长大,对巴黎也足够了解?”
叙热低着头,声音含混。
“陛下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把我这个老头放在眼里。”
“我和国王虽然看起来关系匪浅,其实这些年,说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英诺森抿了口葡萄酒,说:“我并不清楚你在避嫌还是说真话,但这并不重要。”
“叙热,你是修道院长,将来更是有机会在罗马教廷担任重要的职位。”
“不管你从前是否效忠于他,现在选择就摆在你的面前。”
叙热依旧是老实又保守的模样。
他一直垂着头,以至于教皇都无法看清楚这位老人的表情。
“如您所见,我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些年,首席大臣的位置成了一个摆设,国王更青睐于他提拔的那些新臣子。”
“贵族们也并不会把我当回事,毕竟我出身于农民家庭,也不配与他们一样用银质的酒杯。”
英诺森饱含深意地问道:“那你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对政务一无所知,最近两年仅仅是在翻修这座修道院,以及筹备巴黎圣母院的修建。”
“这便已经足够了。”教皇打断道,“叙热,巴黎圣母院仅仅只是一个宏大到不切实际的幻想,至于你和巴黎主教聊的那些十字花窗,还有穹顶上的镀金雕像——那些都要花费无数金币,昂贵到足以再建一个巴黎城。”
老头察觉到什么,流露出被冒犯又隐忍的复杂表情。
他依旧大半个身子都掩埋在昏暗里,如同寻求着自我庇护。
“你应该现在就把巴黎圣母院的预算砍半,为教廷的军队做出足够贡献。”
“这么多钱,你知道可以拿来做什么吗。”教皇倾身向前,眼中尽是对战争的狂热,“可以雇佣数千个骑兵,造十几台攻城车,踏平整个西西里。”
“叙热,巴黎圣母院可以建造数百年,可是重建教廷的荣光,也许只需要十年!”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老头对权力毫无兴趣,还在用蛊惑的腔调继续讲着宏图大业。
“一旦我宣布绝罚罗杰二世——那个野蛮的国王,所有国家都会立刻响应,包括你那个桀骜不驯的国王!”
“只有这样,将来在教廷的记录里,你的名字才会有一席之地,成为不朽的功臣!”
老人有点迟钝地行了个礼。
实际上,后面几句话他都没太听进去。
从预算砍半那句话开始,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
——是时候给圣母院的地砖印名字了。
第55章 狂热: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
叙热心意一定,立刻就想去找国王王后重新谈谈。
但教皇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老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他说完,期间一度耳朵嗡嗡的,像是牛虻飞个没完。
教皇仅仅畅想了一会儿宏图伟业,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都是在谩骂西西里国王,痛斥罗马教廷那些看不起他的旧党,以及抱怨先前那支军队太过酒囊饭袋,毁了他无往不利的好名声。
叙热的脚站得有些发麻了。
他其实并不关心教皇的那些辩解,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内心尽是对王后本人的忏悔。
当初为什么要清高那一阵子?!
王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该帮腔几句,说不定现在连募集的人选都已经定好了!
这些钱的确会用于法国王室的军费,可按照路易的本事,日后王室会拥有更多领地,巴黎圣母院也会更加资金充足,整个法国都会沐浴在国王的荣光里!
在教皇的絮叨声里,叙热幻想着万国来朝的光景。
直到这位贵客终于疲乏,示意他退下了,老院长才躬身行礼,以十足的虔诚姿态退了出去。
然后马不停蹄赶向西岱宫。
国王并不在那里。
他最近似乎政务繁忙,还要和各个贵族往来,行踪变得很神秘。
叙热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不得不问道:“那……王后是否有空接见?”
侍女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说王后近期身体不适,还在养病。
叙热悬着的心一下子垮了。
他得赶紧办这件事,然后借着这些事离圣但尼修道院远一点,省得被那个教皇当成男仆一样……
侍从过来报信:“叙热院长,教皇问你去哪了,他需要有人侍宴。”
正直的院长立刻道:“请其他人先去吧,我需要在宫里汇报重要的政务,暂时回不去。”
“是。”
叙热再次求助侍女:“能否再通传一声?这件事至关重要。”
王后终于允准了他的求见。
这段时间,埃莉诺一直深居宫中,很少露面。
夏季炎热难耐,的确容易得疟疾、霍乱之类的恶病,这些天一直有医生频繁进出西岱宫,事后守口如瓶。
叙热被带到另一座侧殿,看见王后坐在重叠的帏帐之后,有许多女官在旁随侍。
他把视线压在地毯上,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遥遥对王后行礼,表达敬意。
“……陛下这两日不在宫里。”埃莉诺说,“叙热,什么事让你一再求见?”
叙热深呼吸一口气,把教皇的情况悉数讲了出来。
这个外客不仅要把圣但尼修道院据为己有,还唆使他砍掉大半预算,把所有的钱都充当军费,方便那人杀回西西里。
“在长期的思虑下,我迟迟才明白,您当初的提议是多么正确。”
埃莉诺的神情隐没在帷幕远处,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明亮,带着令人信服的威严。
“你考虑好了?”
“是的,殿下。”
“我允准你如此行为,至于陛下那边……”她放慢了声音,“他恐怕会恼火一阵子。”
叙热不安道:“我绝非要让您为难。”
“我理解您对陛下的赤诚忠心,以及让法兰西再铸辉煌的期盼。”埃莉诺说,“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安抚陛下,并且解释其中的好处。”
“至少,这在教义上,也是能得到神灵理解和祝福的,对吗?”
叙热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