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琳娜冲到纷乱的人群前,竭力安抚道:“大家不要再闹了!”


    “教皇刚才下令,再咒骂推搡的话——直接砍掉脑袋!!”


    这句话不仅对现状没有任何安抚,还进一步激怒了人群。


    “她说什么?!”


    “砍头!来砍啊!没有粥没有酒本来就活不下去了!!”


    人群方才只是拥挤着往前涌,作势要打开修道院的大门,此刻听到言语上的刺激,登时如同受惊的野马般奔着守卫的方向冲了过去。


    年轻的守卫一时惊恐,慌不择路地拔剑要护住自己,剑尖直抵某个老乞丐的胸膛,蓦地一声闷响,全部没入。


    老头是被其他混混无赖推到前面的,他本来以为自己能第一个领到面包和粥,此刻胸口一凉,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气声,捂着胸口直接倒了下去。


    “杀人了!!”


    “教皇杀了我们的爷爷!!”


    “什么狗屁教皇,被罗马教廷赶走的流浪狗也配叫教皇??”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与此同时,国王和王后从侧后方的小门里快速进入修道院,片刻以后抵达英诺森二世的面前。


    “圣下,现在外面的情况很危险,”国王忧心忡忡地扯谎道,“外面近千人挤在正门的街道上,附近三四条街都是举着旗帜刀剑闹事的民众。”


    “我已经用最快速度召回了王室护卫队,请您在我们的护送下尽快离开吧。”


    英诺森二世没想到自己到了巴黎还能被追着撵,脸色铁青道:“真有这么多人?!”


    埃莉诺焦急道:“您的卫兵和外面的人起了冲突,因为砍伤了好几个人,还杀了几个乞丐,现在更多人都冲过来要您……”


    英诺森刚要匆忙离开,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这对夫妇。


    “这是不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埃莉诺,是不是你干的。”他的声音极其深暗,透着明显的猜忌,“就因为这两个修道院,你安排了这么多贱民过来闹事,好把我彻底赶走?!”


    “圣下。”王后即刻行礼道,“上帝知道我对您的忠诚崇敬。”


    “如果您有所疑虑,现在就可以前往正门,亲眼看看那些暴民在叫骂着什么。”


    她隐忍着被怀疑的委屈,声音变得很低。


    “但是那边的关卡快要被冲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有闲心问罪我们?”国王冷笑道,“前几个月,我才刚刚平定普瓦捷那群造反的暴民,去年大旱,今年又阴雨不断,您砍了炉粥处的吃食,他们还怎么活?”


    英诺森重重地瞪视了国王一眼,起身就往外走。


    虽然是从城中心往城郊逃跑,气势倒是很凌厉强烈,像是出去找暴民们问罪的圣人。


    反正两个修道院实际上也归他了。


    他的留下的眼线会在任何时候监管这里的一切,没有人敢玩弄那些小伎俩。


    一看见教皇要撤,他的那些主教司铎们也紧跟着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路,就碰见侍从们抬着好几桶刚煮好的热粥,还有四五桶酒。


    英诺森眼珠子都快要烧起来,厉声道:“这是送哪里去的?!”


    玛琳娜刚刚赶回来,她看起来头发凌乱,长袍也被暴民们撕扯过。


    “圣下……”她惶恐地说,“大门刚才已经被撞开了一次,是我慌不择路,跟他们保证一定会有粥喝。”


    教皇咬牙切齿地吼了过去。


    “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这些钱本来可以作为军费——等教廷的军队重新组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些乞丐,这些吃白食的暴徒!!”


    玛琳娜已经慌乱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胡乱地行了个礼,指挥着侍从们赶紧过去布施粥酒。


    事情一乱,给这个老头的账单就更好编故事了。她冷漠地想。


    亏空可以上报的再多一些。


    国王夫妇是和这些粥酒同时抵达正门的。


    教皇还未翻身上马,就已经听到了远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胜利属于法兰西!!!”


    英诺森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声。


    去他妈的法兰西。


    第54章 有孕: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在人群高亢的欢呼声里,埃莉诺与路易一起向他们遥遥致意。


    相比于教皇的鹰犬,王室的传令官措辞更加的温和礼貌,还感谢了人民对现状的理解。


    “作为对大家的回应,从今往后,炉粥处的大门也会日夜打开。”


    “陛下和王后都特意吩咐后厨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请移步正厅的用餐处,有序取用!”


    埃莉诺朝着人群挥手,直到被院长们迎回祈祷堂,才低声询问侍女:“教皇走了吗?”


    “他们在后门停留了好一会儿,”侍女道,“教皇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这段时间,修道院里各个区域要设置出入条件,新来的信徒只允许去耕种祈祷的地方。”


    “还有……”她喉头一噎,步伐踉跄了一下。


    侍女眼疾手快地扶稳了王后。


    “您还好吗?是否需要请医生过来?”


    埃莉诺心下一惊。


    她的月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了。


    这种熟悉的干呕,还有胃里的翻江倒海……


    “叫让娜立刻过来。”


    “是。”


    再往前走时,她的脚步沉重缓慢。


    ……又是这样。


    前一世,她其实在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但是,一个年幼丧母,又远嫁异国的十五岁女孩,很难处理好这样陌生又棘手的事情。


    在那个孩子陨落以后,伴随着丈夫对宗教的痴迷,她独自承受着早产后的一切,无数次地祷告忏悔,恐惧自己再也无法有孕,如此整整七年。


    以至于在面见伯纳德的时候,她都竭力求助,希望那位圣人祝福自己能再次拥有一个孩子。


    伯纳德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女人,他早已听说过,她生性放荡又喜好奢侈,和吟游诗人们关系暧昧。


    他因国王与英诺森教皇的冲突而来,话中直指香槟的战事。


    “……只要在王国里为和平而努力,那么我告诉你,仁慈的主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


    “埃莉。”


    少女蓦然抬首,从回忆里抽离思绪,眼前是神色关切的路易。


    “你走在队伍的最后,看起来非常疲惫,”路易皱眉说,“等会儿的弥撒别参加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她真的怀孕了吗。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孩子能顺利地活下去吗。


    “埃莉?”路易用手背触碰她的额头,“你还好吗。”


    她一时间流露出惶然又无助的神色,决定直接告诉实情。


    “陛下,”她深呼吸着说,“我可能有孕了。”


    路易的目光倏然变得惊异又狂喜,没等这位国王表现得更加明显,她寻求搀扶般握紧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还不够确定。”


    国王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情绪转了又转,用极其笃定的声音说:“你需要离教皇越远越好。”


    他即刻吩咐仆从准备马车,示意玛琳娜去处理修道院的后续事宜,把妻子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从这一刻起,他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比往常更加隆重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埃莉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父亲以前拥立了英诺森的政敌——去年刚死掉的那个教皇。”


    “伯纳德之前为了操控你的父亲,还宣称要对阿基坦发动圣战。”


    “英诺森现在仅仅是要夺走你的两处资产,”路易每次提到这个人时,眼底都泛着怒意,“往后随便找个借口,都可能会冠冕堂皇地折磨你,就像那天让你像个侍女一样斟酒。”


    埃莉诺不自觉地轻抚小腹,问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回到阿基坦,不,那边离我太远,更容易出问题。”路易同样也在消化这个意外,他看起来不比妻子平静多少,“你需要在我身边……你愿意先留在西岱宫,称病几个月吗。”


    “从今往后,任何节庆宴会,你都不必公开露面,即使是私下里去城外散步,也要配置足够多的人手。”他加重语气道,“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面对任何危险。”


    埃莉诺愣了几秒。


    她一直没有说话,以至于路易以为妻子心有不满,即刻解释道:“我绝没有要幽禁你的意思,埃莉……”


    “路易,”埃莉诺忽然问道,“如果圣灵真的赐福于我……我们该让那些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国王的表情倏然陷入空白。


    他们都太年轻了。


    十九岁的丈夫,十七岁的妻子,仅仅在面对新生命的到来时都已经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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