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眼那个窝囊的现任院长。


    连个地砖都擦不干净,还容忍炉粥处这种空耗钱财的鬼地方,足够看出没什么脑子。


    英诺森刚要开口,所有人都听见轻微的声响。


    是王后的眼泪。


    她不出声地流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砖上,如同被击碎的花瓣。


    众人一时都有所动容,变得忧心忡忡。


    在场的人里,只有少数是教皇的手下,大部分人都见证了最近两年的变化。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从无到有,巴黎从苦寒交集到现在的温饱繁荣,是国王王后合力打造了这个好时代。


    王后仍旧无声地哭泣着。


    英诺森表情难看地撇了下嘴,不耐道:“这种事有什么好哭的?”


    这样的小修道院,也翻不出什么火花出来,女的管就管了,反正都是他的手下。


    “行了,我会安排最有资历的两个修女过来,即刻掌管两座修道院。”


    王后行礼谢恩,如同被摧毁脊梁般,再退出修道院时都显得惶然脆弱。


    她当然留有后手。


    但前提是,女人们最终会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毕竟……这个时代,被吃掉的一直都是女人。


    如同面包,如同狗。


    第51章 夜谈:“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从修道院回西岱宫的路上,路易罕见地一直沉默着。


    即便是前世十字军东征失败,埃莉诺也很少看到他会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看起来陷在痛苦里。


    埃莉诺没有再解释任何事,她任由丈夫牵着自己的手,直到两人的掌心都有微薄的汗意,都仍旧没有松开。


    他们同时陷进相似的困局里。


    路易先前骄傲到不可一世,如今亲眼看着妻子受辱。


    教皇竟敢公然掳掠她的资产——那即便两个小修道院对贵族们来说微薄到不值一提,也要一并拿走。


    英诺森缺的是那两个无足轻重的修道院吗?


    他是要立威,要震慑王公贵族,要让更多人拥立他为巴黎乃至法国的实权者!


    青年闭眼许久,等待心绪勉强沉定以后,以从未有过的恳切语气对妻子说:“我要向你忏悔。”


    “埃莉,今天的这些事……我会加倍补偿给你,在除掉英诺森以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真诚一些,你今天流泪的时候,我只想提剑杀了那个混账。”


    埃莉诺垂着头,片刻后说:“你也很难过,我知道。”


    “那两座修道院,你现在打算先让给他?”路易皱眉说,“我当时想开口,但你示意我……”


    埃莉诺此刻已下定了决心。


    “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


    她要说些过于冒犯的话。


    这些话决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所以她俯身贴近,在路易的耳边低声讲出。


    国王的脸色缓缓变化,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似乎被这个计划完全俘获。


    “……如果您能赦免我的逾越,”埃莉诺说,“我打算今晚便召见那两个侍女。”


    路易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比起某些人的疯狂贪婪,你的小心愿根本不足为道。”


    “埃莉诺,我今晚也会在场。”


    两位新的修道院院长很快就确定了。


    教皇逃离意大利时没有带走太多人,勉强从手下的六七个修女里挑了两个或年长或忠心的人,即刻吩咐她们接管巴黎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当天晚上,王后亲自召见她们入宫,而国王也坐在主位,如同检视这两个女人是否足够能担当这项重任。


    两个修女都表情肃穆,只是走路时有些摇晃的身形,还有行礼后有些不安的神色,还是被王座上的两位领主尽收眼底。


    玛琳娜,四十五岁,侍奉教皇十二年。


    弗洛拉,四十岁,侍奉教皇十年。


    王后依旧看起来亲和温柔,先问候她们是否满意晚宴的餐食,又询问教皇的嘱托。


    两个修女对视了一眼,玛琳娜开口道:“教皇要求我们关闭炉粥处,并且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今后把两院的酿酒、纺织收入都上缴教廷。”


    她们清楚自己是侵占了王后辛苦经营的资产,但违逆教皇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不如直接说清情况,没有什么好掩饰隐瞒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明抢。


    埃莉诺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并不介意自己今后的收入也会被英诺森剖走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国王的蓝宝石戒指上,再开口时,声音从容缓慢。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效忠教皇,替他监视我和国王的动向,操纵两个修道院,并且为他执行一切命令,哪怕他要求一把火把我的修道院全部烧掉。”


    两位修女脸色骤变,匆匆行礼。


    年纪较轻的那位几乎说不出话,窘迫到想要极力辩驳,又唯恐激怒王后更多。


    另一位则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这样的揣测是在伤害您和教皇的关系,还请您舍弃这些不必要的思虑。”


    “我不喜欢演戏,所以直说吧。”埃莉诺说,“你们两个相比也清楚,自己只是教皇侵占权力的棋子。”


    “棋子往往只会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王室抹杀,要么被教廷榨干价值以后,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渣滓,随手扔掉。”


    她身体前倾,眼眸里依旧是温暖的笑意。


    “即便今晚我要毒死你们,你们也反抗不了,不是吗?”


    两位修女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的骑士骤然拔剑,金属碰撞的尖利声音几乎要让其中一人尖叫起来。


    “不……您误会了……王后殿下……”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的来意!”


    埃莉诺看向路易,又看向满脸惊恐的两个修女。


    “你们的确有两条路可以走。”


    “忠于教皇,然后在任何时间——听我说,是任何时间,被毒死,或者在睡梦里被枕头捂死。”


    她的口吻很轻,仿佛只是吩咐侍女去后厨杀一条鱼。


    “陛下会转告教皇,说你们言行失态,又或者是对我不敬,已经被当庭问罪。”


    “教皇虽然会非常恼火,但很快会派新的修女过来,毕竟,他身边永远不会缺你们这样的人。”


    两个修女快速对视一眼,羞恼和愤怒溢于言表。


    她们明明是承载着罗马教廷的神圣光荣,怎么会入宫第一天就被威胁性命,这么年轻的国王王后果真是放肆狂妄,从来就没有把教廷放在眼里!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过今晚?


    她们的眼里涌现出绝望。


    是的,教皇身边永远不缺侍从。


    即便侍奉十年,他都未必记得她们的名字。


    “还有另一条路。”路易说。


    “英诺森二世最终给了你们什么?”他问。


    “你们忠诚、勤恳、甘于奉献一切,十几年的付出,最后就换来了两座修道院?”


    玛琳娜咬着嘴唇,有些不服气地说:“陛下,这已经是极好的优待了。”


    “我们的确别无选择,可能够被任命着去管理修道院,也已经是许多女教徒不敢幻想的好差事了。”


    弗洛拉生怕她犯起牛脾气被当场砍掉脑袋,立刻补充道:“我们也一定会尽量满足您和王后的要求,绝不会做监视之类的事情……我们可以现在就发誓!”


    “这毫无意义。”埃莉诺说,“你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


    “忠诚于法国王室,或者忠诚于教皇。”


    “教皇的回馈,最高也就到这里了。”她说,“几句敷衍的夸赞,奖励你们为他穿上鞋袜,就像女佣那样,然后被扔到教廷和王室的斗争中心,成为不被记住名字的牺牲品。”


    这几句话实在是太过直白的羞辱,玛琳娜强忍着羞耻,隐忍着不做任何反驳。


    弗洛拉只想活过今晚,她无助地叹了口气,已经在默默祈祷着上天保佑。


    “可如果忠于王室,你们会得到什么?”埃莉诺说,“庄园?金钱?”


    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未必能收买谁。”


    “可是陛下看重你们,王室也从来不会惩罚无辜的魂灵。”


    “如果你们以最珍贵之物发誓,忠于陛下和我,将来女主教的人选……便会提前落定。”


    这句话一出,整个内厅都陷入死寂之中。


    弗洛拉几乎感觉自己要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她听见了什么?!


    真的吗??


    主教——女人也可以做主教?!


    玛琳娜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理解王后在说什么,她有些费力地重复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安排我和弗洛拉,去做主教?”


    国王平静道:“王室彻底掌控一切以后,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