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拉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召见了。


    狂喜和恐惧同时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看向玛琳娜,后者也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在点头又在摇头,已经语无伦次。


    女教士……能成为修道院长都要面临众人的质疑和不信任,何况是主教?!


    她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那样华美的长袍,领导一众教士去礼拜弥撒,还会为贵族们讲经谈道。


    那样高贵的位置,那样惊人的权力——


    不,不,这也许是两个年轻人的阴谋。


    弗洛拉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的目光一直震颤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此刻也不敢问任何问题。


    埃莉诺说:“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我。”


    “如果你们起誓……”她说,“我也会以我的第一个孩子起誓。”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她,露出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的惶然表情。


    路易目光晦暗地盯着她们两人,但没有反驳这句话。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女修道院长,以及女主教。”埃莉诺说,“圣母在上,女人的奉献、忠诚、智慧,也一直能够照耀她们的孩子和丈夫。”


    “你们两位会先后兼任波尔多和巴黎的执事,接着不断晋升,从主任司铎到副主教,一步步地登上高位。”她低声说,“前提是,你们的眼睛,舌头,内心,都绝对服从于王室。”


    “以我的母亲和妹妹起誓。”弗洛拉以惊人的果决说,“我清楚您随时能除掉我,在踏入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以前,我已经做了十年的脏活,深夜里也要洗刷碗碟衣物。”


    “教皇从没把女人当人,那些私生子的母亲们知道,我们也知道。”


    “——我愿意宣誓效忠,哪怕没有主教的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完全发自真心。


    进了巴黎的地界,能否睁眼看到明天的太阳,完全取决于王后的一念之间。


    她完全不敢想象被许诺的那些辉煌未来,她只想在这场混乱的斗争里活下来。


    王后看向玛琳娜。


    “你呢?”


    有些年迈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易凝视着她,已经做好吩咐骑士动手的准备。


    “我想做主教。”玛琳娜说。


    “任何地方的主教都可以。”


    在此以前,历史的记述里只有一片空白。


    今晚,国王在此,王后在此,她已直面唯一的机会。


    女人抬起头,直视着埃莉诺,眼里燃烧着火焰。


    “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哪怕您让我亲手杀了教皇。”


    第52章 鞋子:“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这场会谈变得意外顺利。


    他们控制着时间,使两位修女停留的时间不至于长到令外人起疑。


    三人宣誓的过程很短,她们依次把手按在圣经的封面上,对着圣灵见证由衷起誓。


    国王作为唯一的见证人,几乎一言不发。


    宣誓结束以后,两位修女的状态完全变了。


    仿佛某种枷锁就此解开,又像是在遥远处多了一处永不磨灭的指引,催着她们尽快前去。


    直到那两人离开,埃莉诺才完全瘫坐在椅子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整件事比她预想的要简单。


    ——两位修女并不算问题的核心,她只是从一开始就在担忧,路易会拒绝这个提议。


    女修道院长都罕见少有,再扶植两个女主教,像是大逆不道的举动。


    经过今晚,她已快速明白了一件事。


    路易根本不在乎谁来当主教。


    男人,女人,鸽子,哪怕是把椅子。


    他只想亲手把整个教廷都毁掉。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男人对圣经和三位一体的神灵也许永远虔诚。


    但他是国王,他天然能看见教廷在如何试探他的底线,蚕食他的权力。


    埃莉诺灌了大半杯红酒,冰冷到有些僵化的身体总算活泛起来。


    她想,也许女人对路易意味着服从听话,所以他才会答应这个大胆的计划。


    ……哪怕是停留在口头的承诺,她也一定会设法兑现。


    体制就是这样一丁点一小片慢慢撬动的。


    等搞定了罗马教皇,王权愈发收束集中之后,她会亲手扶植更多的女子爵,女公爵。


    直到她们的声音在世界各地响起,逐渐响亮到不可忽视,数百年的腐朽律法才能被彻底颠覆。


    正如英诺森二世亲手安排的那样,两位新院长即刻入驻了东西两岸的修道院,而原任院长则退居副手,不仅要谦卑地提供一切可用信息,还要听从任何调度差遣。


    佩勒目色黯淡地移交印章和账册时,玛琳娜低声开口。


    “王后已给予了我足够的教诲。”新院长说,“爱绒只需要像平日一样研究实验,我清楚自己的舌头该听谁的。”


    佩勒蓦地睁大眼睛,有种绝处逢生般的庆幸,她没有贸然接过对方的话,谨慎地问:“您打算怎么做?”


    “我和弗洛拉昨晚商量到快要天亮,”玛琳娜把声音压到接近气声,“两所修道院都需要两本账簿,而且定期统一口径,不要让教皇察觉到任何异样。”


    “我会尽量争取更多修女的效忠臣服,在此之前,我会提醒你和爱绒,该注意那些人的眼睛。”


    佩勒即刻意识到自己进入更加危险的挑战里。


    她没有退缩,鼓起勇气道:“赞美王后。”


    玛琳娜深深看她一眼:“赞美埃莉诺。”


    她们还未交谈更多,有面生的修女过来敲门。


    “玛琳娜院长,教皇传召您过去。”


    玛琳娜匆匆应下,示意佩勒和自己一起过去。


    圣阿格尼丝的核心管理人员都在大厅里。


    弗洛拉刚刚接受过教皇的教诲,沉默地候在一边。


    “玛琳娜。”教皇温和地呼唤道,“你拿到印章和钥匙了吗?”


    “是的,圣下。”


    “很好,我一直对你的成熟勤勉赞美有加。”英诺森漫不经心地往侧方瞥了一眼,“哦,我的鞋子脏了。”


    玛琳娜安静地从旁人手中接过抹布,跪伏在了英诺森的脚边,为他擦净两只红皮鞋上的酒渍。


    教皇今日只是过来例行巡查,此刻已经在和主教们谈笑风生,不再多看玛琳娜一眼。


    弗洛拉紧皱着眉,在角落里注视着她的同僚。


    如果不是王后的提醒,她好像许多年忘记了该睁开眼睛。


    她们早已习惯了为教皇跪着擦鞋,吃他用来盛放鱼肉的面包片,并将这些资格视为资历和荣耀的一部分。


    玛琳娜跪得很深,背脊都弓了起来。


    在她擦拭鹿皮鞋面的时候,巴黎主教的袍角就在垂在她的手肘旁边。


    绣纹华丽繁复,缎面是高贵的紫色。


    她缄默地注视着主教的袍角几秒,又擦净了英诺森二世鞋面上的纯金十字架,恭顺地行礼退下。


    教皇满意于她的自觉。他继续聊着巴黎和罗马的奶酪区别,哪一款的口感更为细腻,片刻以后,才好像终于注意到这些修女依旧候在旁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察觉到难以说清楚的异样。


    玛琳娜,还有另一个他忘记名字的修女,似乎在升任修道院院长以后,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这符合常理。女人有几个坐过这么高的位置?


    惶恐也是件好事,她们会因此更加依赖自己的教导。


    英诺森挑起天蛾般的粗厚眉毛,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两个,知道接管这两座修道院以后该做什么吗。”


    两位修女再次上前行礼,由玛琳娜开口阐述。


    “我们今天起就将全面关闭炉粥处,把它改为紧锁的库房。”


    “葡萄酒和啤酒都会大幅度涨价,尽力挽回以前的损失。”


    英诺森满意道:“很好,这将为神圣的教廷筹集军费——虽然少了点,但勉强能算几笔进账。”


    玛琳娜深呼吸片刻,按王后的叮嘱道:“这么做……恐怕会激怒那些好吃懒做的巴黎人。”


    “圣下,是否要播撒少量的恩泽,比如向教堂进献足够的金币,便可以得到一份圣餐和圣酒?”


    “你很聪明。”英诺森大笑道:“就这么办。”


    圣令是上午颁布的,巴黎是中午炸开锅的。


    就像是野火烧进山林里,让成千上万只愤怒的噪鹃嘶吼谩骂一样,巴黎市民几乎要冲进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大门里,撕碎来自罗马的那些疯子。


    两位新任修道院长没有露面,轰人走这样的脏活儿交给了佩勒和布朗什。


    后两位一边流泪一边劝人离开,哽咽时都有些语无伦次。


    “是的……教皇接管了这两座修道院。”


    “请不要误会,不……是的,圣下要求永久关闭炉粥处,请你们尽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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