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一瞬间呼吸发紧,她起身向路易匆匆行礼,后者已同时起身。
“什么都不用解释了。”路易说,“我陪你一起去。”
埃莉诺立刻快步走向佩勒,因为路易的陪伴心中勉强能放松一点。
现在能对抗教皇的,只有国王。
……可是如果教皇要对她的资产动手,她该退避还是割让?对抗会有什么下场?
马车一路疾驰,从西岱岛奔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
再快点,再快一点!
埃莉诺的手指紧扣着窗沿,她逼着自己理顺思路,不能陷进无意义的恐慌情绪里。
谁向教皇透露了线索?
是香槟伯爵塞进来的那几个侍从,意图讨好教皇的宫廷大臣,还是本地的小教职?
——知道圣阿格尼丝是必然的事,她瞒不住多久。
如今不仅仅是巴黎,连带着法国各地破产的克吕尼修会都在被阿基坦人收购认领,悉数改建为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她刚和妹妹联手制定了圣阿格尼丝修会的规则,还打算把这遍布全国的资产都串联成商会网络,就像那些克吕尼人做的一样。
可是教皇现在想要什么。
他想要侵吞这里的资产,直接鸠占鹊巢,住进她的庄园里?
还是说,他要侵占她的权力网络,把巴黎控制得更深?
埃莉诺定了定神,快速询问爱绒的情况。
佩勒同样心神不宁,及时道:“巴黎主教一早就把爱绒召走了,说要她重新确认下墨水的库存和完好性。”
“她的那些设施呢?”
“请您放心,”佩勒说,“都只是些改良红酒桶的小玩意,以及几瓶熏杀老鼠苍蝇的药水,所有账目都在修道院有清楚记录。”
埃莉诺勉强地点点头。
她其实还没有做好直面教皇的准备。
前世今生,很多事早已截然不同。
前一世,她已经是整个欧洲王室的祖母,儿女遍布各国握有实权,轻易不会被撼动打倒。
可是现在,她还仅仅只是个年轻王后,就连她的丈夫,哪怕尊贵如国王,也被当众劈头盖脸地训斥嘲讽,几乎要当场杀了那个教皇。
马车即刻停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前。
院长布朗什正在陪同教皇巡视各处,其他人见到王后时如同看见救星,如释重负地过来汇报情况。
“圣下刚才已经检视了炉粥处和大礼堂,现在正在礼拜堂那边!”
“今天来了好多人,而且表情都不太友好,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不会要被拆了吧?”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刚才教皇问这里的院长是谁,布朗什出声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恶狠狠地盯着她!”
埃莉诺深呼吸着往前走,任由无数个求援、询问、请求如潮水般涌向她。
她忽然被用力地按住肩头。
少女即刻抬头,看见丈夫深沉晦暗的眼睛。
“我在这里。”他说,“我一直会站在你这边,埃莉。”
“……我明白。”她由衷地感激道,“我们走。”
国王王后抵达礼拜堂时,布朗什正跪在角落里擦拭着地砖,姿态比修道院里等级最低的平信徒还要卑微。
教皇坐在主位,任由仆从环绕身侧,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
埃莉诺看见布朗什背对自己的佝偻样子,心口震颤到即刻红了眼睛。
老妇人跪伏在地上,用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地砖,哪怕后者干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强忍着情绪,和国王一起向教皇行礼。
“……不曾听闻您的出行到访,请圣下原谅我来迟了。”
英诺森二世抬起眼皮,打量着这个还算漂亮的小王后。
十七岁的年纪,还在努力学大人物怎么讲话,倒也有趣。
“我记得你。”他缓慢地说,“昨晚夜宴,你亲手给我斟酒了一整晚,还算恭敬。”
路易原本收敛了许多怒意,听到这句话时呼吸猛地一沉,几乎全身逆鳞都要炸开。
他深深地看着埃莉诺,后者只是微不可见地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为自己发怒。
路易几乎感觉自己呼吸如刀割。
他作为国王的颜面几乎已经如烂泥般被肆意践踏——被这个逃亡到巴黎的教皇嘲讽到极点。
一切仅仅是因为,教皇可以绝罚他们。
一旦绝罚,所有领主都可以讨伐开战,把整个卡佩王室都撕碎如齑粉。
他强迫自己再次深呼吸,把妻子受辱的恨意咽了回去,神色仍旧恭敬平静。
他们为什么当初决定把教皇迎至巴黎?
国王面无表情地聆听着那个混账滔滔不绝的废话。
因为圣母的那个梦?
不。不是。
是因为他在战事上接连告捷,自以为能战胜一切,所以目中无人地引狼入室。
因为他野心膨胀,不仅妄图拿捏教皇本人,还打算借由操纵英诺森二世,去控制整个罗马教廷。
可笑!荒唐!不可理喻!
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地点评着这个修道院。
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全是些异想天开的设计。
炉粥处?让巴黎人从此不劳而获,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能有碗热粥喝?
从早到晚都开着这种地方,教堂成了什么,收容妓女赌徒的大老鼠窝?笑话!
“还有……这就是你选定的,女修道院长?”他盯着埃莉诺的脸,目光留连在她的眉目唇齿上。
“如您所见,布朗什女士是一位拥有高贵品德的贵族。”埃莉诺平静地说,“她自幼受洗,不仅每年为多个教堂募捐,还接引了许多信徒皈依正教。”
“你的话太多了。”教皇打断道,“这样资历学识的人,还不配做一个修道院的院长。”
那个趴伏在角落的妇人身形一颤,更加用力地擦拭着地砖,沉默到不敢有任何反抗。
英诺森开始发表他关于修道院长人选的长篇大论了。
埃莉诺没有听那些废话的任何一个字,她被熟悉的怒意席卷心底,咬得牙关发痛。
对,就是这样。
从她出嫁前,到现在,要面临的困境一直是这样。
女人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也不能拥有自己的权力地位。
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没有男人会考虑,他们的面包会不会杀了他们的狗。
更不会考虑,几块面包能不能继承其他面包的遗产。
她吞咽着咆哮的恨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抬起头,用发红的眼睛盯着那个滔滔不绝的男人。
“所以——”教皇的仆从适时道,“考虑到对你的虔诚要有所嘉奖,圣下会亲自安排两个人,顶替这两个蠢笨的女人,重新经营起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圣心。”
路易已经准备好开口了。
他会为了她出言顶撞,把这个教皇的粗暴干涉全数顶回去。
哪怕这就意味着战争本身。
在他组织语言的前一秒,埃莉诺用尽全力看他一眼,再次微微摇头。
她再度行礼,用令人难以理解的温顺姿态道:“能够得到您的教导指引,实在是我的荣幸。”
教皇愉悦颔首:“是个识趣的孩子。”
“无论是左岸还是右岸的现任修道院长,虽然都出身贵族,但的确资历有限,不及您的手下对圣训教义的理解。”埃莉诺说,“在您派遣新的修道院长时,我只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的口吻不算温和。
“小女孩,”他说,“你最好不要提什么逾越的要求。”
埃莉诺垂着长睫,如无害的羔羊。
她明明是被掠夺资产的那个人,此刻反而还被质疑逾越。
是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圣下,我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她的声音轻柔温和,让任何男人都难以保持敌意,“您能安排两位学识渊博的贤人前来掌管修道院,是深谋远虑的赐福。”
“我的两位原院长也会退居副职,事无巨细地向您的手下汇报情况,听从对方的一切吩咐。”
教皇被哄得还算受用,说:“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如您所见,这两座修道院都名为圣阿格尼丝,供奉着几百年前殉教的童贞圣女。”埃莉诺说,“修道院里一直收容着许多孤儿、妇人、老妪,也有许多躬耕在田间的男人。”
“如果您能安排两位修女来执掌修道院,一定既能聆听女人们的苦难,也能兼顾引导男人们的祈祷忏悔。”埃莉诺低声说,“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英诺森二世打量着她的神色。
少女惶恐到肩头发颤,已经看不出还有半点私心。
他内心并不赞同这种愚蠢的请求。
——现在还有几个女修道院长?
男院长也许会搞出几个私生子,那也是情有可原,但让女人来统管这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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