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盛大奢侈的新年宴会,还是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独处时刻,叙热都过得简朴守规,几十年从来都表里如一。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很有理财天赋。


    南巡半年,巴黎王室的财政状态反而比从前更好,叙热的监国才能可见一斑。


    “很难。”路易说,“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


    埃莉诺忽然说:“试几次看看。”


    “你确定?”路易皱眉说,“你一旦向他暴露这种计划,很有可能会被训斥半天,还有更麻烦的情况——他一口答应,然后把所有募捐到的钱都送给教堂。”


    “然后王室的金库空空荡荡,教皇吃得脑满肠肥。”


    “可是教皇住在圣但尼修道院。”埃莉诺说,“按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人都很难和这位圣人共处超过一个月。”


    路易不禁笑出声。


    他们在次日召见了叙热。


    虽然仅隔了半天,这位老臣看起来比平日憔悴了许多。


    自从接手巴黎圣母院的宏伟计划以后,叙热整个人都如同枯木逢春,连满是褶皱的皮肤都开始焕发光泽,在五十七岁这样的年龄仍旧活力四射,声音高亢。


    埃莉诺打量着他发黑的眼圈,没有贸然开口聊起地砖的事,而是充满同情地说:“看来您并没有休息好。”


    “不……不。”叙热竭力表现得正常一点,“感谢您的问候,一切都好。”


    “叙热,”路易直接道,“教皇使唤了你一整夜?”


    老头愣了下,对圣主的敬爱让他无法说出真实的回答,只是嗫喏着说:“这是圣下的赐福与考验,我甘愿承受这些。”


    路易给了埃莉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埃莉诺思考片刻,说:“那的确是件好事。”


    “原本我和陛下商议着让您移居西岱宫,这样更方便处理巴黎圣母院的筹建事宜。”


    “既然您甘之如饴,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和教皇的潜心祈福了。”


    老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抬头。


    王后温和道:“教皇会在圣但尼修道院停留至少四五年,想来您也能更近距离地聆听教诲,真是难得的好事。”


    老头结巴起来。


    他的确向往教皇的神光恩泽,但本能地还想多活几年。


    昨天自从英诺森教皇驾临修道院以后,先是换了好几款床榻,又临时命人修缮窗户,还嫌弃餐酒蜡烛都鄙陋不堪。


    可怜的老人把仓库里最好的蜡烛全都找了出来,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取悦这位圣人。


    “您……您和陛下的考虑不无道理。”叙热难堪地说,“圣母院……嗯……圣母院还需要漫长细致的规划,我任何时候都可以长住西岱宫,为了圣母院,为了巴黎未来数万民众的福祉……”


    路易轻笑。


    他对这位近似养父的老人情感复杂,此刻没有立刻同意,径直问道:“叙热,如果我要筹集军费,一统法国,你会帮我吗。”


    叙热愣了下,奇怪道:“法国当前有任何叛乱吗?”


    “别装糊涂了。”年轻的国王冷声道:“你知道我的父亲这几十年都在做什么。”


    “他不断鼓励周边城市成立人民公社,让那些人和领主们斗来斗去,打得头破血流,自己一步步收紧着王权的缰绳。”


    “多亏父王的治理,王室虽然困居在狭小的巴黎,但不至于被哪个伯爵举兵攻破。”


    青年的深蓝眼睛里闪烁着野心,此刻已不打算遮掩半分。


    “叙热,你想要赐福整个法兰西,就需要整个法兰西都为我所治。”


    “无论是安茹、香槟、诺曼底,当然还有阿基坦。”他握紧埃莉诺的手,“每片领土都要真正属于卡佩王室。”


    埃莉诺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位置。


    一个需要用婚姻保住爵位的女人。


    一个需要依附丈夫,永远只能躲在男人身后的漂亮女人。


    即便她心里已有谩骂声如怒火般燃烧起来。


    对,阿基坦属于法国,属于英国,就是永远都不属于她自己!


    广袤的领土,无尽的资源,还有人民与税收,都理应属于你们这样的男人!


    她仅是回握了丈夫的手,轻声对叙热说:“您会祝福国王的宏愿吗?”


    叙热愣愣地看着他们。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好处。


    如果所有的领地能最终一统,把那些伯爵公爵都变成空有头衔的贵族,王室会强盛到史无前例的地步。


    到了那个时候,他魂牵梦萦的巴黎圣母院也会拥有更加充足的资金,也许在某一扇玫瑰花窗的角落,还会有他自己的画像……


    可是……


    “……您只需要祝福吗。”老人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并没有领兵打仗的能力,也不擅长周旋于各个公国伯国之间,如果仅仅只说发自灵魂的祈祷,我无比希望您,还有整个法兰西,都强健平安。”


    埃莉诺此刻才把整个计划缓缓道来。


    几乎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叙热就双目瞪大,仿佛在听什么逾越又诱惑至极的邀约。


    他第一时间居然想的不是这样做是否合法,该不该请示教皇,所有收入是否该分归教廷。


    而是他的名字该留在巴黎圣母院的哪里。


    如果可以的话 ,他多么希望是在圣母像的脚下,又或者是进门的第一块台阶下。


    不——如果再大胆一点,也许他的名字可以被刻在祈祷堂的中央位置,人们会跪在他的名字上,吟诵着圣洁的经文,阐述着自己对天国的向往憧憬。


    叙热突然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劈作了两个。


    在埃莉诺说出这个巨大的计划时,一个他已经在急不可耐地畅游着幻象里的圣母院,在瑰丽恢弘的殿宇里寻找自己名字可以落在哪里。


    如果——如果他来主持整个计划,是不是可以放下两块刻着『Sugerius』的地砖,在教堂的一首一尾?


    所有人都只能放一块,他偷偷放下两块,根本没有人会知道!


    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老人的另一半神识还在专注地听着王后的计划。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及时叫停了内心的狂热幻想,连带着把所有贪欲狂喜都强行摁了回去。


    “这样……与礼不符。”叙热这辈子说话都没有这么艰难过,他几乎没法把完整的单词说出来。


    他太想这样做了。


    他才不在乎那笔惊人的费用会掉进谁的口袋里——人都会死,死后的灵魂什么都带不走,天国只会承认苦修与虔诚!


    路易罕见地没有反驳他。


    国王又回到僧侣般的虔敬状态,温和地批评了王后的想法。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


    埃莉诺低声道:“为了您统一法兰西的愿景……”


    “陛下,巴黎圣母院如果能筹集到足够多的资金,无论是纯金烛台,还是玫瑰花窗,也一定能更加……”


    “安静。”国王说,“叙热,你怎么看?”


    老人几乎没法理顺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五十八岁了,也许活不了几年就会在睡梦里告别人间。


    他用最后所剩不多的理智和道德说:“陛下,这件事的确不应随便谈及。”


    “如果任何人的名字都能刻入圣母院的地砖下,恐怕会对教堂的圣洁有所损伤。”


    王后又追问道:“如果只镌刻那些心地善良、为王室和圣母院出力出资的贤人姓名呢?”


    国王不赞成地凝视她了一眼,她很快安静下来。


    叙热反而盼着她能再多说一点。


    对,这个借口完全合理。


    他知道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辞。


    哪怕刚开始能管得住,后来不就会谁出的钱多谁就能抢更好的位置吗?


    叙热心里一阵苦笑,可眼睛还看着埃莉诺,期盼她再多争辩几句。


    可王后顺从地不再说任何话语了。


    “这样愚蠢的念头,以后不要再提了。”国王说,“我一向遵从您的教诲,今后也会保持洁净的圣心。”


    “请回吧,叙热。”


    老人露出混乱又彷徨的眼神。


    他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后行了个仓促的礼,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了。


    没等叙热退到议事厅的门外,佩勒脚步仓皇地冲了过来。


    “殿下!”她的眼睛第一时间寻找到了埃莉诺,满脸的慌张不安,“陛下……抱歉,我失礼了。”


    埃莉诺起身道:“什么事?”


    佩勒匆匆地向国王王后行礼,焦急道:“教皇已经去了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不知道是谁跟他汇报了您的资产——他带了好些人过去了!”


    第50章 掠夺:因为女人和面包、卷心菜、狗一样,不过都是一种或便宜或昂贵的资产。


    她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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