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和账目,都在众人的监督下被公开记录,至于那些财富是直接由您检阅,还是运往罗马,当然由圣下来定夺。”
路易的指尖在发颤。
他喉头滚动,说不出半句好话,只想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教皇当众诛杀。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是你兵败溃逃,被西西里国王一路追杀,如果不是法国的骑兵过去接应,你现在早就是意大利的阶下囚!混账!
他的骄傲和自尊都在胸口怒吼着,此刻凭深呼吸竭力压制着怒气,看起来仍旧冷静稳重。
埃莉诺用最大力度牵紧他的手。
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怒。
教皇就是要你气急败坏,要你在众人面前违逆规矩,这样你才会沦落到最大的话柄里。
英诺森二世原本还要再劈头盖脸地数落下去,此刻听到王后提及勃艮第的财宝,才勉强扬了下眉毛,止住话头。
“真是这样?”
“类似银狐皮、鹿皮、番红花、砗磲、鲸油,这类最上乘的奢侈品,自然该进献给您,但如您所见,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欺上瞒下,不仅压榨平信徒仅有的餐食,还把所有的珍品都私自扣下。”
埃莉诺笑得春风化雨,声音婉转动听。
“这些事……主教们本打算在晚宴之后,等您充分休息,再逐一汇报。”
“等会儿就要下雨了,不如我们先移步去圣但尼修道院,一切以您为主,好吗?”
教皇饱含深意地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国王。
“跟你的妻子好好学学。”他慢悠悠道,“至少她知道,什么才叫恭敬。”
路易没有出席当天的晚宴。
他以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回了西岱宫,埃莉诺则主持了整晚的宴会,接近子夜才疲惫回城。
教皇对圣但尼修道院的规模不屑一顾。
他早已听闻巴黎圣母院正在设计中,不过那样的建筑可能一两百年都难以竣工,倘若有个现成的,肯定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去。
——但巴黎必须给他配置更好的住处,而且要用最快的速度。
要地段中心,装潢华丽,至少有五个礼拜堂,四个侧庭。
整场晚宴里,所有人都如提线木偶般对他讨好吹捧,没有人敢让这位不速之客再皱一下眉头。
人们都知道他是逃难于此,身边没几个靠谱的卫兵,可能下个毒就能撂倒。
但所有人都恐惧教廷的责难,以及英诺森本人的绝罚。
触怒教皇,被公开绝罚,就等于被剥去教籍,成为任何人都可以公然攻击抢掠的对象。
……连国王都难以幸免。
也正因如此,巴黎主教、叙热院长、参与宴会的贵族们,全都看见了王后沉静温和的笑容。
她清楚自己的丈夫被迫低头,代他出来进行晚宴交际,即便被教皇为难训话,也恭顺地聆听着教导,全程没有任何反驳。
宴会被安排地有条不紊,教皇总算露了个笑容,赞扬镀金烤孔雀的调味。
而王后只是在一旁为他斟酒,如同谦卑的侍女。
就连一向迂腐的叙热都看得心里暗惊,和其他大臣交换着目光。
能为丈夫做到这个地步,她实在是个好妻子,好女人。
埃莉诺再回寝宫时,周身都浸着深夜的寒气。
她疲惫困倦,在看到路易时几乎说不出话。
国王只是沉默地把她抱起来,带她去洒满花瓣的浴池边,陪她缓解一整日的劳累。
“你今天的确应该拦住我。”路易的胸膛在池水里缓慢起伏着,“应该选个更好的日子杀了他。”
“刺杀,不,毒杀,”男人说,“他不能轻易就没了性命,总该被折磨些时日,最好生不如死。”
埃莉诺掬起一捧热水,看着掌心里打着旋的鸢尾花瓣。
“然后整个巴黎都会成为罪都。”
“客人竟然死在主人的家中,还是……至高无上的圣客。”她侧头看向路易,“你猜到那个时候,其他国家的人会怎么议论您。”
“是暴君,还是亵渎的罪人,被恶魔蛊惑的异教徒?”
路易完全不想回忆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被万千民众信仰追随的生活,今天几乎是地位骤然逆转,怒意直到现在都喷涌着火焰。
……英诺森。
“那就换个地方。”路易说,“安排教皇去安茹巡查,又或者给他安排一场疫病。”
“埃莉诺,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他的口吻冰冷直接,“这个人的下场,我要亲自决定。”
埃莉诺怜悯地看了一眼年轻的丈夫。
十九岁是这样。
心高气盛,目中无人,被权力冲昏头脑,受不了一点折辱。
她的确是个肯为了政治弯腰的人,否则也不可能一把年纪,在前夫的儿子面前下跪求情。
她比谁都知道这并不好受。
但一时的荣辱根本不算什么,长久的利益才是最核心的选择。
她在池水里陷得更深,任由丈夫摩挲着自己的发尾。
……这样的对话已经荒谬如做梦了。
她竟然在和虔诚的丈夫讨论该不该干掉教皇。
“按您的心意,杀掉这个人很简单,可能今晚和厨师吩咐一句,也就能看到他吐出一大口黑血,死不瞑目的可怜样子了。”
“……可是,下一任教皇,就一定听话了吗。”
路易从晦暗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念头微动。
“你的意思是?”
埃莉诺面临着短暂的抉择。
她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表露聪明并不是什么好事。
显然,沉默也是一种有效的应对。
路易独自思索了很久,说:“埃莉诺,我明白你的意思。”
“英诺森敢这样撒野,就是因为有绝罚的权力。”
“他本人并不剩多少兵马,可一旦宣布我作为国王的教籍被剥夺,任何贵族都可以公然宣战,掠夺我的领地,甚至夺走我的王冠。”
法国的多少个公爵伯爵都虎视眈眈着,渴望割走王室的权力领土。
他们和教皇互为棋子,是心知肚明的同谋。
埃莉诺说:“您现在最渴望什么?”
“兵马。”路易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更加庞大的兵马,帮我兼并所有的领土——图卢兹、安茹、勃艮第、香槟,然后发展出更加强势的军队,直到任何国家都不敢贸然来犯。”
“等到了那个时候,教皇也得胆战心惊地向我下跪——他能摆布的那些可怜虫已毫无用处。”
埃莉诺沉思片刻,说:“我不敢欺瞒您,陛下。”
“也许有一个办法,能为您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以及更多人的追随奉献。”
路易目光炽热地看着她。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男人的掌心按在池边的墙砖上。
浮雕石砖华丽优美,掌面压在上面的时候,有轻微痛感。
路易眉头微皱,但没有抽回手掌,任由她摆布自己。
“陛下,您还记得巴黎圣母院吗。”王后轻声问道。
“我当然记得。”
“圣母院也一直在挑选着合适的地砖,以及墙砖。”
“先前叙热找我参考过好几次,也给您过目过样品。”
她的声音轻柔如夜雾,“这样庞大的殿堂,恐怕会有成千上万块砖石,铺织出天国一般梦幻的神境。”
“……你想借助它们?”青年低声道,“埃莉诺,说得再明白一点。”
“我想,任何教士或者贵族,都难以抵抗这样的诱惑。”
“——把自己的性命永远地镌刻在地砖背面,和这座圣堂一起百世流芳。”
路易愣在原地,即刻大笑出声。
“好,好,好。”
他的手掌更加用力地摁在粗粝的石砖表面,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渴望与放肆。
“谁有钱,谁就可以把自己名字刻在天国的背面。”
“而我将用这笔钱,踏平整个法兰西。”
“……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第49章 攻心:圣主会明白他接近烈火般的虔诚吗,圣主会宽恕他的贪婪吗?
这件事必须由足够可靠且忠诚的人来执行。
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堂规模宏大,涉及的地砖可以有数十万块。
不用任何讨论,国王夫妇就已经默契地想到了,从边缘到中心位置,不同花纹色彩的地砖还可以有对应的估价。
再叛逆的贵族也会被这样的幻想打动——
把名字生日都刻入地砖的背面,用教众的践踏来赎清原罪,死后自然会登入天国。
埃莉诺察觉到对方的漫长思索,低声把同一个答案说出口。
“……叙热真的会答应这种事吗。”
前后两世,她目睹的真正能臣只有叙热。
的确,这个人在教义层面古板守旧,是不折不扣的清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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