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修道院的那些清教徒们,也为国王的样貌身材由衷感慨过。


    还好没有继承老国王的臃肿肥胖,真是上帝保佑!


    “请您吩咐我。”埃莉诺任由他牵紧自己的手,侧着身向行礼的民众们微笑致意,“国王想听我说些什么?”


    路易俯身浅吻她的发梢,指节警告般一寸寸握紧。


    埃莉诺低声道:“是的,我一直很想念您。”


    国王满意地又亲了一下。


    上辈子明明不是这样。


    她不得不为往后几年的十字军东征重新思索立场,在令人头昏的奏乐和呼喊声中熬过了漫长的庆典。


    直到晚宴结束,夫妇终于能回到寝宫小憩,埃莉诺才终于有空说出教皇可能被俘的消息。


    意大利战乱不休,她前段时间派去的斥候迟迟没有消息,谁也不知道英诺森二世现在是死是活。


    去年谈起这个话题,路易还抱着谨慎的抵触观点。


    他从前不会贸然允许威胁权力的人物出现在法国宫廷,宁可就此错过圣母的预兆提醒。


    可三场胜仗显然改变了国王的处事风格。


    “那今晚就安排兵马,让他们尽快接教皇过来避难。”


    王后原以为他们会刻意拖延一阵子。


    “您考虑好了?”


    “嗯。”路易简要说,“这是好事。”


    埃莉诺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野心勃勃,对权力的欲望炽烈到毫不掩饰。


    “不必担心我从前说的那些。”路易低缓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控制了教皇,等同于控制了罗马教廷——而那会意味着什么,埃莉诺?”


    埃莉诺远比他这个年纪的人要更加谨慎小心。


    她没有贸然说出自己的担忧,只是笑着鼓励道:“您的远见无人能比。”


    好在这支队伍真是碰到了一路西逃的教皇。


    六月底,英诺森二世的车队抵达巴黎。


    这位教皇已经吃尽了苦头。


    在王后的骑兵找到他之前,他的行囊里已经找不到一件完好无损的天鹅绒袍子。


    至于那根可怜的权杖,刀剑在上面留下了不少划痕,镶嵌的那几圈宝石也早已脱落的不剩几颗。


    他原本亲自砸钱搞了个军队,打算大败西西里国王,让自己在意大利的影响力放大数倍。


    但教职人员也许精通文书与哲学,但不懂半夜偷袭的那些门道。


    ——罗杰二世的猎狗差点咬穿了他的屁股!


    至于那个远在法国的伯纳德,天天蹲在修道院里除了写信就是写信,关键时候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不是国王预先安排兵马接应保护,英诺森感觉自己真是要提前去见上帝了。


    好在年轻的小国王有考虑到他的体面,在巴黎城外安排礼仪官奉上崭新的袍子,以及保持教皇高贵形象的一应物事,其中还包括一根纯金的嵌绿宝石权杖。


    英诺森在侍从们的服侍中快速擦净了脸,换好了得体的衣袍。


    受教律影响,他决不会像那些巴黎人一样没事去泡个澡——奢侈享乐会损伤灵魂的纯洁。


    哪怕胳肢窝都一股狐狸味儿,教皇本人仍是纡尊降贵地梳好了头发胡子,等待召见他虔诚的子民,接受来自法国王室的供奉。


    那两个小孩就等候在巴黎城内。


    一个十七,一个十九,真是乳臭未干的年纪。


    英诺森二世轻咳一声,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他受到了来自诸多教士和贵族们的迎接问候,国王和王后站在远处,没有亲自迎上来。


    教皇有种被怠慢的不悦感。


    他既然来到了巴黎,这里就理应是宗教的中心。


    更明白一点地说,是他的到来,为这座愚昧灰暗的城市开启了圣光的照拂。


    国王竟然连过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鄙陋的法国人。


    路易立在高处,看见教皇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站得很稳,绝不会为这个世界上暂时最尊贵的人避让半分。


    埃莉诺依旧是常日的淑女姿态,只是在教皇走近时,微不可见地开始闭气。


    这位尊者大概半年到一年没有洗过澡了。


    血味,土腥味,还有浓重的体味和雨水阴干后的馊味,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努力克制着干呕。


    “圣下的到来当真令巴黎蓬荜生辉,”大臣忙不迭道,“国王考虑到您需要养病休憩,特意吩咐叙热院长收拾好了城郊的圣但尼修道院——就在附近,您可以在那里长住,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们。”


    教皇本都打算提条件了,冷不丁反应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情绪不明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今后住在巴黎城郊?”


    “西岱宫狭小简陋,两岸又都是些市侩的叫卖声——最近中央大市场正在建造中,少不了有各国的商队车马停伫,我们也是怕吵扰到您的清梦。”大臣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圣但尼修道院去年就修缮一新,今年还扩建了好几处祈祷堂,一定能满足您!”


    教皇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个十九岁的国王。


    “那倘若今后我要召见你们,岂不是还不能及时传达?”


    巴黎大主教始终没有说过话,此刻才温声道:“除了修道士,您还需要见谁?”


    教皇的到来几乎会剥夺他的全部权力,最好滚远点,离巴黎市中心越好!


    “这是什么意思?”英诺森二世冷笑道,“是巴黎不欢迎它的教皇,还是这里的王室贵族们不肯听命于我的号令?”


    在场的知情人都快要绷不住笑容了。


    怎么,你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如果不是伯纳德奔走拉拢,你会被英法德国先后承认吗。


    之前是罗马人把你赶出教廷,几乎等同于除名!


    路易示意周围的臣子们噤声,此刻才开口道:“圣下,巴黎永远是您虔诚的属地。”


    “您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只要能够做到,所有人都会尽力满足。”


    英诺森看见这个年轻人还算识趣,冷冰冰道:“巴黎就没有别的修道院了吗,城郊太远,不适合教民们向我朝觐。”


    埃莉诺目光一凛,即刻听见路易说:“西岱岛上只有拆除大半的旧址,左右两岸的教堂多是陈旧破漏之处,无法匹配您的身份——但我向您承诺,市中心会尽快为您修建专属的修道院,规制陈列都将媲美您从前的住处。”


    英诺森勉强满意。


    此刻车马具备,他仍没有立刻动身,反而是盯着眼前的人。


    “我听说……彼得被你们囚禁在克吕尼修道院的地牢里?”


    “是的。”路易平静地说,“他倒行逆施,违逆了前几任教皇的厚望。”


    “他能有什么罪?”英诺森的怒意油然而生,“吃点鸡鸭鱼肉,处死过几个异教徒,都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就算他有什么错处,也轮不到任何领主凌驾在他的头上发号施令,更不该把他投入大牢!”


    “我命令你们,现在就释放彼得,还有各国克吕尼修会的所有信徒!”


    “到底是不是伪信徒,轮不着那些领主们来审查,要查也是罗马教廷的人亲自审问!”


    国王缓慢地扬起笑容。


    “很遗憾。瘟疫泛滥,两个月前……地牢里的彼得早已重病缠身。”


    “他不便挪动,就在那养病吧。”


    “至于圣下说的其他事情,大臣们会详细商议,对此制订出具体的方案。”


    “等文件拟好以后,自然会慢慢执行。”


    第48章 地砖:“……然后把教皇的脑袋亲手摘下来。”


    教皇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场面一时间过分寂静,只有不合时宜的风声。


    “……慢慢执行?”英诺森二世重复了一遍,玩味地看着路易,“怎么,国王打算用这样的小孩伎俩,来糊弄罗马教廷?”


    埃莉诺心间一凛,预感不好,即刻要靠近路易。


    但教皇即刻用更严厉的语气,在众人面前公然叱责。


    “这就是你对教皇的态度!路易!”


    “玩弄权力,篡改教义,把彼得这样忠诚勤劳的高阶教职囚于地牢深处,眼睁睁看着他染上重病!”


    “国王,哪怕是你的父亲,也不敢公然做出这样对抗教廷的行为,到现在了你还毫无忏悔之心!”


    年轻的国王脸色一瞬间白了。


    即便是加冕以前,他也从未被这样公开羞辱。


    更何况他方才得胜三场,被子民们爱戴崇敬,在教皇面前反而如孩童般这样被训斥。


    巨大的耻辱感灼烧到他神经焦痛,此刻杀意已骤然翻涌。


    与此同时,有人再度牵紧他的手,略加重力度地领他一起行礼致歉。


    “圣下,您误会了陛下对您的崇拜之心。”王后平稳流畅地说,“一切行为,都是因为彼得在背后诋毁您的功绩,还设法搜刮了大量本应属于教廷的财富,实在是对您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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