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听从王后吩咐!”


    回到西岱宫之后,埃莉诺派出两队密使,一拨人去搜集中南部沿线的战事,以及人们对国王亲征的议论,另一队则以最快速度赶往西西里,去确认落难教皇的实际情况。


    如果想要简单直接的政治局面,教皇死了会是最轻松的解法。


    英诺森二世一旦死于战乱,教廷立刻重新洗牌,尤金三世会在她和希尔德加德的扶助下尽快上位。


    但……如果英诺森二世被接到法国,便等于要直面巨大的风险博弈。


    坏处是,这位自命不凡的教皇哪怕被打得一路逃命,来到巴黎也仍然可能颐指气使,甚至可能想骑在国王的脑袋上。


    但好处正在于此。


    ——她可以借此让路易对抗教廷更多。


    埃莉诺缓慢抚触着她代为保管的国王权杖。


    路易征战在外,他最心爱的王冠和权杖都留在宫廷内,在外面则选择了更轻便的一款。


    她把权杖抱在怀里,如同感受着未来这个位置的重量与温度。


    倘若要走到她最渴望的那个高度,一路会有数不清的敌人。


    英法领主,教条法律,还有沉重又饱含威胁的教廷。


    想做国王,要和臣子们争夺权力,和教廷互为制衡。


    想做皇帝,还要兼顾四海,在教皇面前也拥有不容置喙的权力。


    她的指腹压在权杖顶端冰冷的宝石上,闭目深思。


    在正式追逐王位之前,亨利和路易都会成为替她对抗教皇的棋子。


    王权必须凌驾于教权之上。


    翌日清晨,爱绒前来谒见,请求王后去圣阿格尼丝大教堂里看看新雕的圣母像。


    王后欣然前往。


    这几个月里,各国的克吕尼修道院都在被快速审查,有些直接宣告破产,变成被掳掠一空的残骸。


    人人都能猜到它会有这样的下场。


    说是修道院,其实不过是商人们逃税敛财的好地方。


    ——既不用接受领主的索取,也不用受教廷的支配,还能伪装出一副虔诚向善的好面孔,谁不喜欢这样的好事?


    国王的诏令一出,即刻从勃艮第长出翅膀,从法国各郡甚至飞向了德意志王国、英国、匈牙利。


    领主们虽然管不着克吕尼的修士,但是可以替教皇审查这座修道院是否如规则般虔诚苦修,登时都玩了命地搜刮惩戒,让商人们纷纷逃窜,飞快地舍弃了这样的负资产。


    在公爵姐妹的秘密授意里,阿基坦的信徒开始快速接受这些破败的残骸。


    按理说,它们应该没有什么价值了。


    金像、银烛台、宝石法器,好些东西都被领主们设法搜刮走,随着各项特权消失,葡萄园的工人们也逃散了大半。


    阿基坦人再接手时,只用花一丁点钱,甚至只用和领主们打个招呼,就可以获得这些空空荡荡的修道院。


    阿基坦人善于酿酒,又对领主的税收毫无意见,他们把这里重新改名为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重新开始收容孤苦无依的女人孩子,创造诗歌与美酒,到处践行着来自圣母的光辉美德。


    而远在巴黎的工匠阿墨里斯,则为这些信徒们打造了多种款式的圣母像。


    木雕的小项链,挂在门口的银风铃,做芳香蜡烛的模具,甚至还有可以装饰墙砖的印章。


    “根据您的吩咐,我和布朗什院长已经修订好了圣阿格尼丝的第五版制度细则,即将把它们和这些小圣物一起派发至各地。”佩勒汇报道,“这些模具实在是精巧可爱,很受人们的欢迎——我甚至看到城外也有小孩脖子上戴着圣母项链,似乎是用红酒塞刻成的。”


    埃莉诺逐个看过,温和道:“每逢节日,炉粥处也可以多分发一些这样的祝祷之物,哪怕来领粥的人并非是受洗的信徒。”


    佩勒立刻应下,吩咐匠人们再度扩大生产这些小圣物的数量规模。


    王后在修道院长的陪伴下祈祷忏悔,然后才缓步走向修道院的侧庭,去接见等候多时的爱绒。


    许久不见,炼金术士有几缕头发被炸成了金色,人倒是比从前还要更精神。


    “殿下,”爱绒轻快地行礼道,“上次炼制的那几瓶避孕药水,因为给兔子们使用的效果还不错,我又分发给了一些有需要的妇女——呃,也有妓女,目前只有少部分人会因此呕吐厌食,但没有更大的危害。”


    “似乎喝下这种药水以后,至少一个月内都不会怀孕,我还在给意大利的女医生们写信,希望一起能改良这个配方。”


    埃莉诺颔首道:“你做得很好。希腊火怎么样?”


    炼金术士搓了搓手。


    她研发希腊火已经有三个半月了。


    “您先前叮嘱我说……这批希腊火的名头,是为阿基坦的红酒桶做改良测试。”


    “对。”埃莉诺淡声道,“任何外人问起来,这些仪器材料,都只是为了方便阿基坦的海运商贸而已。”


    炼金术士小声说:“……然后我们真的研发出了更好的火//药桶,哦不是,红酒桶。”


    王后:“……?”


    爱绒搬不动那些酒桶,吩咐自己的助手拎了几个木桶过来。


    她很谨慎地先观察了一下王后有没有生气。


    还好还好,殿下脾气一直都很好!


    埃莉诺温柔地问:“爱绒,你这几个月都在研究酒桶吗?”


    “当然没有!!”爱绒登时站直了很多,“我们在折腾硫磺、沥青、黄铜、还有各种能制造火焰的粉末——但没想到希腊火的材料配比没研究明白,酒桶反而搞清楚了!”


    王后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好吧,你发现了什么?”


    “非常有趣,陛下,”爱绒说,“如您所见,绝大多数的啤酒都无法运输外贸,就是因为它们发酸变质的速度非常快——很多葡萄酒也是这样。”


    她示意助手们把木桶抬过来,随着顶端的敞口靠近,埃莉诺闻到了一种类似于炭火烧灼的气味,用扇子轻挡口鼻。


    “我们在试验火种的时候,用硫磺熏过好几个桶,当时为了做个表面功夫,也确实往里面倒了不少新酿的葡萄酒,但是没有做严格的防腐处理。”


    爱绒高兴到放大了声音:“可是这批用硫磺熏过的酒,是所有酒里保鲜最棒的,其他的酒都开始变得难喝了,那几桶的酒还像是刚酿出来的口感,而且味道还要更好!”


    “如果这个试验能成功,以后修道院的啤酒苹果酒葡萄酒都可以远销海外,这当真是个大好事!”


    “的确值得奖励。”王后说,“不过,你也得确认……硫磺接触过的东西,人们喝了是否安全。”


    “明白!我会给兔子还有狗都喂一点看看!”


    王后欲言又止。


    爱绒立刻保证:“我发誓我在做希腊火,酒桶完全是副业!”


    “我完全相信你。”埃莉诺说,“实在不行,以后海战的时候,我们的骑士会用这些酒桶砸昏那些维京人。”


    第47章 中心:尊贵的教皇大概有一年没洗过澡了。


    路易归来的那一天,满城都是欢庆呼喊,如同盛大的节日因他而到来。


    “陛下胜了!巴黎的领土也扩张了!”


    “是陛下赶跑了那些叛乱的勋爵——”


    “什么勋爵!连封地都没有,和骑士也没区别!”


    “听说好几个人当场就被砍掉了脑袋,还有那些不听话的伪教徒,他们也被打得哭爹喊娘,真的吗真的吗?!”


    赞美声议论声全都变作沸水般的喧哗声,埃莉诺听不清人们具体在聊些什么,仅是站在仪仗队列的前面,目睹她的国王骑着战马归来。


    已经四个月未见了,六月的风拂起青年的深金色长发,他的眼神沉定从容,周身萦绕着肃穆的气场,如上好的利剑终得见血。


    他连赢三场战事,正值意气风发的时候,此刻在无数人的目光里走向她。


    然后俯身环臂一抱,将爱人抱在马前,巡城接受子民的朝拜欢呼。


    埃莉诺极少感受过这种性格的路易。


    他依旧内敛深沉,只是在杀气开刃以后多了几分笑容。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天佑法兰西——”


    “上帝保佑法国!!”


    埃莉诺一时没太拿准自己的口吻,片刻以后才说:“陛下,听说您连胜三场,我一直在巴黎为您祈福祝祷。”


    她被抱在青年国王的怀抱里,耳后传来低语。


    “说错了,重新问候我。”


    埃莉诺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四五十岁的路易——虽然她的这位前夫上辈子只活到四十九岁,像现在这样把她当战利品一样抱在马上,她会翻个白眼,对男人们在妻子面前炫耀功绩这样的事懒得配合,以后可能还会嘲笑几句。


    可现在是十九岁的路易。


    深蓝眼睛明亮如晨星,英朗俊逸到举国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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