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伯爵找来了他这辈子最好的衣服,下楼时还灌了两口酒。
就算出什么岔子了,国王和王后也一定有办法。他在心里想。
彼得,你最好今晚就下地狱。
彼得勉强找了两个话题,作为客气的寒暄。
伯爵一言不发。
修道院长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王室被羞辱?!
他才是被羞辱的那一个!
曾几何时,像这样的伯爵敢给他脸色,连话题都懒得搭理!!
漫长的寂静里,伯爵一动不动,享受着让某人极为难捱的氛围。
直到侍从通报说国王王后正在过来,老伯爵才眉头微动,发了个意味不明的鼻音。
彼得不是没担心过自己今晚就死在这里。
这是第戎人的地盘,克吕尼修道院这几十年先是对抗本地的教廷,得势以后把贵族领主们更不放在眼里,早就得罪光了这些人。
可是他必须得来。就算他不来,那些中高层的管理者也会把他给绑过来,搞不好直接联同王室安个罪名,吊上绞刑架一了百了,所有人皆大欢喜。
到时候,那些人分钱的分钱,王室更是扬眉吐气,只有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倒霉蛋。
呸,想想都晦气!
彼得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摆出威严崇高的姿态,再度搭话。
“这场误会,倘若能顺利解开,未来第戎与克吕尼的贸易往来,恐怕也能更轻松愉快,不是吗?”
那些商人的威胁历历在目。
如果克吕尼本部的修道院都声名狼藉,其余一百多处地盘也保不住,到时候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祸事,他的情妇和私生子们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老伯爵终于开口了。
“我只在乎陛下和殿下的想法。”
“你可以在他们来之前闭嘴。”
彼得简直要暴跳如雷。
放肆!你只不过是仗着他们能给你撑腰——
等王室的车队走了,你以为你还能斗得过我们?!
老东西真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他竭力控制着表情,没有当场发作,议事厅的大门也恰好在同一时刻打开。
被众人簇拥而出的,是两位极年轻的夫妇。
少年高挑消瘦,肤色苍白,眼睛如同深海的漩涡。
他仅仅是出现在此,所有人都同时放轻了呼吸,内心涌起本能的敬畏与退避。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看起来好对付的多。
阿基坦的埃莉诺,大病未愈,还戴着珍珠面纱。
她才十六岁,看起来和那些漂亮少女没什么区别,柔软而毫无心机。
彼得看清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容时,行礼的动作都松弛了很多。
他口头表达着歉意,并许诺会有车队满载着礼物前来表达敬意。
“丝绸、狐狸皮、海象牙,还有意大利产的天鹅绒……一定能让两位贵客满意。”
王后落座时,发出短促的咳嗽声,侍女立刻搀扶照顾。
她依旧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偌大的议事厅依旧寂静无声。
彼得狐疑地看着他们,以为是自己给的赔偿还不够到位。
他是真的打算出点血本了——虽然商人们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送来更好的东西。
“狐狸皮?”国王问。
“是的,最好的皮料,如果您喜欢其他皮草,我们也会一定为您献上。”彼得赔着笑脸说。
路易缓慢地巡视着在场的二十多个贵族和教士。
“今天来了许多人,有第戎与波尔多的大主教,还有勃艮第多处的修道院长。”
彼得的牙齿缓慢地磨着发干的嘴唇。
国王的意思是,见者有份?
这么多教士,这么多领主……一群平时仰他鼻息的玩意儿。
彼得不耐烦起来。
一群穷鬼,都惦记着克吕尼的好东西,行了,多给点就是了。
他露出轻松愉快的表情,对其他人再次行礼,承诺也会给出同样的补偿。
香料,布料,鱼虾,哪怕是昂贵罕有的金器或者玻璃瓶,也一切好说。
国王说:“你的意思是,以苦修、禁欲、勤俭而闻名的克吕尼修道院,坐拥这么多的奢侈品?”
彼得眉头一挑,把这罪名挡了回去,口吻不算友好:“都是商人们敬奉的心意,克吕尼修道院一向推崇苦修清净,平日收到这些,也只会把它们用于布施慈济,修缮教堂。”
国王并没有看向他,目光扫向那些教士。
“那倘若克吕尼修道院,并没有院长所说的那样虔诚简朴,会意味着什么?”
彼得脑中‘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逆着上涌。
这念头疯狂到他根本没法相信。
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着。
根本就——根本不是冲着讹诈一笔财富,他们居然妄想着要把克吕尼的势力都连根拔起!
两百多年的历史,一百多个大小修道院,法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都广泛分布的克吕尼修会,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能被这些人给撼动!!
他还在消化着这个疯狂荒谬的认知,教士和贵族们已经陆续开口了。
“如果有欺瞒,那就是对神圣的教廷都有所欺瞒。”
“恐怕早就是这样——克吕尼人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也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波尔多主教站起身,缓慢地复述着《箴言》原文。
“耶和华所恨恶的有六样,连祂心所憎恶的共有七样:
高傲的眼、撒谎的舌、流无辜人血的手、图谋恶计的心、飞跑行恶的脚、吐谎言的假见证、并弟兄中布散纷争的人。”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彼得厉声道,“克吕尼修道院一向与世无争,清净苦修,你们可以污蔑我,但不能诋毁我们教会的兄弟姐妹,每一个教徒都在勤苦生活,从未犯过这些禁忌!”
他还要辩驳更多,却亲眼看见骑士们涌动而出,环列在大厅旁侧。
“谁要对我下手?”彼得气势更足,吼叫道,“哪怕罪名属实,也是教皇的特使前来责罚,绝不是由你们出手——克吕尼修会两百年前便不受领主管辖,更不受你这个第戎主教指手画脚!”
但人们纹丝未动。
他们只是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吼叫,连逮捕的枷锁都没有掏出来。
直到此刻,披着珍珠面纱的年轻王后才缓慢开口。
“彼得院长。”
“这座修道院,是我的先祖父,虔敬者威廉献给教皇的圣洁礼物。它的确不是阿基坦宫廷的资产。”
院长露出傲慢的神情:“对,的确是这样。”
“但这座修道院,被倾注了我先祖父对道德、品行、虔敬的所有祝愿,他也留下遗训,教导克吕尼修会后世的所有人都该如此行为。”
埃莉诺的声音缓慢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我有资格去巡查清点,这座修道院如今是神圣的祝祷之处,还是藏污纳垢的丑恶银窟,对吗。”
彼得沉声道:“我们的管理者自然会维护清——”
“我问你,我有资格主持这场审查吗。”少女再次重声问道。
她是创始者的后代,是阿基坦的公爵,更是法国的王后。
彼得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是。”他勉强地说。
“出发吧。”埃莉诺说,“马车已经集结完毕,所有人现在前往克吕尼。”
“在此之前,我不允许你身边的任何人回去报信。”
第40章 厨房:“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鬼——你也有今天!!!”
彼得彻底慌了。
骑士们都斯文礼貌,和他的侍从们寸步不离。
显然,他的手下也没那个胆子,用自己的脖子去试一试宝剑是否锋利。
他想过今天自己会死,想过和这些人吵起来甚至打起来,一旦他死了,克吕尼修会胜券在握,彻底站在制高点上。
——院长亲身请罪,却被你们给杀了,这是亵渎修道院,亵渎教皇!
可是这些巴黎人和阿基坦人居然不要任何贿赂,也不要他死。
他们要赢。
彼得不得不跟着他们上了马车,城堡外早已阴云密布,虽然还是下午,但天色阴沉的如同深夜。
这种鬼天气也要出门,疯子,全是疯子!
马车队伍出乎意料的简洁。
没有任何冗长的陪同人员,连厨子都没有带。
主教和教士们挤在一起,贵族们挤在一起,前后一共五辆车,用最好的马,陪同最精锐的数十位骑士。
彼得坐在这些教职人员的身边,已经满头是汗,像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阉鸡。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暴力或者恐吓,他反而奄奄一息,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注意您的仪态。”第戎大主教坐得端正从容,“您毕竟代表着克吕尼的形象。”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