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寂静的可怕,变相承认了这样的丑闻。
一开始只有阿基坦和巴黎的信徒们嚎啕哭泣,承受着信仰崩塌般的痛苦,很快连带着第戎的教士们也群情激奋,不肯忍受这样的指责和耻辱。
“我们第戎人一直热情待客,怎么会做出这样有悖圣训的丑事!”
“克吕尼人还不出来澄清情况吗?!快点编些像样的谎言,别叫我们唾弃每一个从克吕尼出来的人!”
“太荒谬了……连我在郊外种地的叔叔都在写信问我这件事。”
这件事不断渲染放大,直到克吕尼修道院的人实在坐不住了,只能派使者过来说明情况。
——怎么会闹成这样,连修道院的教徒们也开始成日议论,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误会,全是误会!
这次来了好几个陌生面孔的神父,他们穿着比哈维神父精致许多的好袍子,头发乌黑油亮,牙齿也十分洁白。
王后病重在床,国王日夜陪伴照顾,都没有接见这些来客。
神父们只见到了神色冷淡的勃艮第老伯爵。
他们费劲力气,解释先前彼得院长只是事务缠身,分身乏术,绝非对王室不敬。
“……这是彼得院长的亲笔信,我们诚挚地欢迎贵客们重返修道院,这次一定会有隆重的接待,我们保证!”
老伯爵勉强听完了这些话,说:“请回吧。”
“王后的情况很差,她每天几乎吃不下什么,现在也不可能有精力接受你们的道歉。”
神父们嗫喏着还想说点什么,但老伯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请走吧。”
这场闹剧并未平息,反而还变本加厉了。
吟游诗人们的新作已经传遍了每一个小酒馆。
「哦哟!敲三百次,他们也不会开门!
圣坛上金盘银碟都是吃剩的骨头,
彼得还在呼呼大睡,哪管什么阿基坦人的眼泪!」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是传承威廉血脉的尊贵领主,还是法兰西王冠上的光辉?」
「让我们看看,金库里,情妇的臂弯里,肥鹅美酒边,彼得又在哪呼呼大睡!
他可太忙啦,谁都得体谅这个圣人有多累!」
这歌实在琅琅上口,以至于听过两三遍就很难忘掉,临睡前还会不自觉地哼哼几句。
不仅是在勃艮第伯国的境内,乃至奥弗涅、香槟、奥尔良——这首歌谣不胫而走,人们全都听见了这样的旷世奇谈。
流言四起,事情已经变了好几种说法。
“听说罗马教皇已经听见了这件事,在意大利大发雷霆!”
“嘿,这不是顶着教皇的名头胡来嘛,真是恶心人!”
“你们可别忘了……教皇还是由王室支持才活到现在的。”
“克吕尼修会有这么嚣张?他们不是一向宣传自己在贫困里苦修嘛。”
“苦修?你看看那些克吕尼修士袍子上的刺绣!”
“听说国王穿得甚至没他们神父来得光鲜……”
歌声是无法禁绝的。
吟游诗人如满世界乱飞的野鸽子,也不可能被绝罚威胁到一星半点。
克吕尼修道院的人第一次去请罪时已经想息事宁人,听见新消息时如同被当头棒喝,听说那些高阶教士们发疯似地不停开会,互相谴责个没完,急着找几个替罪羊出去认罪了事。
“这些误会是谁造成的?!彼得院长根本不是这个用意!”
“名声都要臭了!要臭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来供奉忏悔——还有好几个大教堂急着用钱!”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怎么跟那些人解释?”
“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该死的,阿基坦人怎么有那么多吟游诗人,要了命了!”
距离王室车队的离开已经过了二十多天。
他们迟迟没有讨论出最好的安抚方案,紧接着就听到了令人绝望的第三个消息。
现在,已经不是吟游诗人们在唱歌了。
是第戎、克吕尼、勃艮第全境以内,乃至周边邻国的孩子们在跟着唱歌了。
那些野孩子们听到什么新鲜玩意都要跟着学,像聒噪恼人的几千只知更鸟。
“哎——克吕尼,克吕尼,坚不可摧的堡垒!”
“您用沉默款待了谁?”
人们现在都在暗中议论,说他们这些教士一个个都脑满肠肥,早就不是两百年前的虔诚苦修徒了!
商人们从前都吹嘘自己是克吕尼的信徒,现在上街时还会被陌生人啐唾沫,像是被无数个仇人恶狠狠地瞪着——这谁还受得了!
修道院的内斗陷入白热化的高潮,在一众谩骂撕扯之中,彼得院长终于出面。
他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在世人的目睹里,亲自前往第戎去迎接那两位要人命的贵客。
彼得院长仍旧是尊贵圣洁的。
只是他的信徒沿途都在拼命解释,解释到口干舌燥,舌头都快讲得冒烟。
“你们快看,这是彼得院长,他亲自去拜见国王王后了!”
“什么金库啊,根本没有金库,我们克吕尼人崇尚苦修,小孩子都是不懂事乱唱歌!”
“哎,你拿臭鸡蛋砸我做什么!!”
老彼得看似沉稳不乱,在踏入城堡的前一秒,心里仍旧在破口大骂。
分钱的时候都抢着出头,这时候想起来把他抬到风口浪尖了,这些狗东西!
勃艮第老伯爵站在高处,第一次从上而下地俯视这个不可撼动的修道院院长。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两个极其年轻的贵族,竟然能动摇死局般的困境,逼得这个幕后人物出面澄清认错。
不……彼得未必是来认错的。
老伯爵内心深处的恐惧又浮现出来,他发觉自己在摇晃,于是紧紧抓着窗口的粗粝边缘,竭力告诉自己,那两个年轻人能控制局势。
那个国王一定是天生的君主,他知道怎么操纵人心。
彼得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仆从过去叩门。
但是,来自巴黎的传令官早已等候在不远处。
“国王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来迎接尊贵的客人们重回克吕尼。”彼得的仆从恭敬道,“我们的修道院长特意亲自前来,想要解释清楚其中的误会。”
巴黎的传令官又问:“那你们的诚意是?”
仆从愣了下:“你们需要什么诚意?”
礼物?忏悔?亲笔信?
传令官露出傲慢的神色。
“这是你们自己早该想清楚的问题。”
第39章 明白:彼得恨不得扑过去撕碎她那张能说会道的嘴。
天色渐暗。
风中弥漫着暴雨前的湿热水汽,还夹杂着槭树的微苦涩味。
彼得院长抬头望着城堡,他看不清高处窗口上的人影是谁,又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凝视着自己。
仆从等了许久,见院长还没有答复的意思,渐渐开始额头冒汗。
他们早已被王室的那两个年轻孩子架在火上烤,像无法逃脱的肥山鸡。
传令官冷漠道:“如果你们没有想好,便草率前来,那我便如实答复上去。”
他抬脚要走,彼得立刻喊住:“等下!”
“有时候,自作聪明的道歉,未必能达成效果。”院长缓慢地说,“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一定会给尊敬的国王、公爵,一个合理的补偿。”
传令官并没有笑意。
“一个补偿。”他重复地说,“一个小修道院,冒犯王室接连三次,还致使王后重病不起,垂泪心痛。”
“像是给孩童打发蜜饯那样,你说,一个补偿?”
彼得深呼吸一口气,脊柱都要因僵直而钝痛起来。
他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些人有多不该招惹。
早知道……早知道那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这样难对付,当时修道院就该和气招待,赔点笑脸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现在也不会被动成这副样子!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彼得努力摆出诚恳的笑容,“请您务必传达克吕尼修道院对王室、对阿基坦的热情崇敬,在面见两位贵客之后,我将以最高的诚意道歉,并尽力满足他们的心愿。”
他还打算再说点废话,毕竟听说国王王后都虔诚的很,特别是那个国王,不管去哪,还是参加任何公开的庆典,都穿着朴素,言行肃穆。
只要抬出神的旨意,再多讲些教条之类的……
传令官打断了他。
“我去通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小队人马得以进入。
会议厅内,勃艮第伯爵一改从前的谦卑谄媚,脸上竟然没有笑容。
彼得反复打量着他的脸,陌生到没法把这个贵族和从前那个萎靡的老头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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