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表情扭曲地重新坐好。
埃莉诺看着窗外,用手掌接到微凉的雨丝。
明后天也许就要下雨了。
从第戎到克吕尼,也许要五天。
即便彼得的侍从设法逃离,也难以在这种天气里更快抵达,设法报信。
她有些抽离地想,前一世,那个彼得死后还被封圣了。
那时候的她虔诚又简单,相信自己能有孩子是因为圣伯纳德的祈祷,野心也隐匿在丈夫和儿子们的身后,晚年徒留寂静与疲惫。
仅仅是视角不同,封圣的彼得,变成了卑劣的彼得,此刻正在另一座马车里瑟瑟发抖。
正出神想着,路易低声开口。
“事情不一定会顺利。”
埃莉诺看向他,后者凝视着云色暗沉的天幕,说:“聪明人都不会把财宝摆在显眼处。”
“如果审判他们的纯金祭器,会显得太过生硬,毕竟……任何修道院都可能有金烛台,金圣杯。”
路易已经思索了很久,他们没有理由搜查所有柜子和地窖,也无法指责克吕尼修道院拥有富饶广博的葡萄园。
一旦在审查中失利,那些老混蛋随时能反咬一口,指责他们不敬。
埃莉诺垂眸而笑。
“陛下,这时候的确需要一点女人的智慧。”
路易抬眼道:“女人?”
“如您猜测的一样,恐怕那些人看到我们和彼得出现在院门口,就立刻会有人秘密撤离,快速收拾各个寝房,把奢靡的痕迹都快速藏好。”埃莉诺说,“但有一个地方,他们不会想起来,也根本藏不住。”
“的确,类似浴室之类的地方,也能看出很多细节。”
“还有厨房。”
埃莉诺声音沉定,她清楚自己在展露惊人的洞察,但借着女人总是在厨房打转的偏见,一切都显得无比合理。
“厨房里有他们即将享用的菜肴,没来得及扔掉的骨头……也许还有更逾越的,用来做汤的宝石,贴在孔雀身上的金箔。”
路易呼吸微顿,眼睛里都闪烁起满是野心的火焰。
“你几乎向我讲述了一场美梦。”
“埃莉,我等不及看那些蠢货自以为藏得严实干净,一转头被打肿脸的狼狈样子。”
他们愉快举杯。
暴雨如期而至。
雷鸣声几乎要击碎夜空,狂暴的烈雨冲刷着沿途的路,有时候马儿嘶鸣扬蹄,拒绝再多往前行走半步。
平时这段路只需要四天,但王室花了接近六天时间才最终抵达。
彼得出现在修道院前时,看起来几乎像是被严厉审讯的犯人,憔悴到背脊都直不起来。
他隐蔽地做了个手势,前来接待的教士们立刻会意,边缘的几个人快速消失。
埃莉诺和路易对视一眼,并没有阻拦。
他们的骑士已经无声绕后,前往浴场、厨房、缝纫处等多个地方控制现场。
彼得拖延着时间,再次警告这些前来挑事的不速之客。
“我早已说过,克吕尼的虔诚简朴与世共睹。”
“信徒们的诚意供奉,都被账目清晰地登记在册,并且及时地转化为教堂的修缮资金,以及对穷苦人们的扶助。”
“遇到荒年,我们还会尽可能地救济所有人,哪怕自己饿得都快要站不起来。”
回到主场以后,他显然有底气了很多。
没等彼得院长再狡辩几句,其他克吕尼的修士也围了过来,快速了解事情经过以后面露怒色。
“您作为阿基坦公爵的后人前来拜访,我们当然欢迎——但这样无端的指责和羞辱是什么意思?!”
“所以几位贵客先前过来探访,就是为了扰乱克吕尼的清静,放出这些荒唐的谣言吗?!”
“真是无法忍受——”有人甚至哭了起来,“我们苦修了一辈子,怎么会被这样谩骂,还需要自证清白!”
国王和王后在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第戎主教面色焦急,有意催促,但看见他们这样沉得住气,也就半信半疑地在后面等待事态的变化。
……也许国王早就有办法了。
直到拖了足够长的时间,消失的某个教士重新出现,彼得和他交换眼神以后,才缓慢地说:“虽然克吕尼修道院一直欢迎朋友和客人,但这场审查充满不敬的……令人痛惜的质疑。”
“如果你们不能证明这些污蔑的言论,在审查以后,我们将报告教廷,请求神圣的裁决。”
埃莉诺仅是微笑着看他。
“请吧。”
教堂依旧是他们第一次来时的庄重模样。
只是这一次,那些瞎子修士们终于能看见,是王后和国王远道而来,也都记得该如何行礼问安了。
它本身就庞大到足以媲美罗马教廷,更是碾压巴黎的任何修道院。
先前马车从侧面绕到正门时,国王就眉头紧锁,因这样恢弘瑰丽的建筑而变得神色阴鸷。
教堂里有数不清的中殿和庭院,好几个耳堂本身还囊括了四个礼拜堂。
在任何角落,只要抬头仰望,都能看到工匠们在试图搭建更高的塔楼,以及更加阔绰的隧道拱顶。
还要更加庞大,还要更加辉煌,哪怕这地方早已超过西岱宫数倍。
但这些都不能是罪名本身,反而是对神的虔诚美德。
公开场合的富丽堂皇都是合乎规矩的。
哪怕是路易从未见过的纯金雕像,令人咂舌的玻璃花窗,又或者是圣具上大到匪夷所思的宝石。
路易的住处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
——实际上,几乎所有的领主都知道这个事实,甚至半公开的嘲笑过,狭小的,贫瘠的,不值一提的王室领地。
埃莉诺察觉到他的戾气,仅是伸手交握,不置一词。
国王步伐停顿半刻,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他们是唯一阵线的执剑人。
彼得回到最熟悉的地方,又变回那个悲悯超然的修道院院长。
他带着这支队伍参观人们朝拜祈祷的多个地方,以及看起来简陋到只有稻草破布的住处,还特意带人们看了更远处的光景——教士们耕地织布,劳作不休,每一个人都在推崇着最原始的生活。
“受到主的指示,我当然能够原谅这些愚昧而荒诞的指责。”他缓慢地说,“但为了克吕尼的清誉,有些事不得不做。”
“您已经带我们看完了?”
“的确。”彼得露出被进一步冒犯的表情,他厌恶地看着年轻的贵族们,表情都没有一丝遮掩,“如果您执意要审查我的书房或者寝室,请随我上楼。”
“我对那种地方并没有兴趣。”埃莉诺说,“请带我们去厨房吧。”
彼得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他没能立刻明白这个王后的用意,本能地对抗道:“那种地方和教义有什么关系?”
路易平静开口。
“《哥多林前书》有言——‘所以,你们或吃或喝,无论做什么,都要为荣耀神而行’。”
“您不打算展示克吕尼修道院对此的生活智慧吗。”
主教们紧随在队伍中间,此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为国王辩经。
他们早就等着狠狠吵一架了,以圣经的名义!
在看到这样弘大到夸张的教堂,这样奢靡又辉煌的祈祷堂以后,没有人还能坐得住。
克吕尼这种小地方,竟然凌驾在第戎和巴黎之上——凭什么?!这难道还不够证明这地方有多失控吗?!
彼得没想到国王也敢引用经文证道,他皱起发白的眉毛,立刻道:“在以赛亚书之中,这句话有更加清晰的解释。”
路易开启了他简短又狠辣的辩论。
埃莉诺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比起那些繁杂的经书字句,她更关注另一件事。
路易在替她吵架。
他能旁征博引地说出任何一条经文,语气沉着思路清晰,还随口指出彼得引述的教义背错了哪一句。
主教们听到后面开始擦汗。
……国王的虔诚的确有目共睹。
他难道睡觉的时候都在倒着背圣经吗。
彼得被怼得都有点糊涂了。
不是——这半大孩子不是个国王吗?!
“那请吧。”他烦躁地说,“参观过厨房以后,请不要再冒犯更多了——一旦激起信众的愤怒,哪怕我有意帮王室说话,恐怕也无法轻易挽回局面。”
众人转而下楼,前往偏僻处。
看到几个骑士守在厨房门口时,彼得表情一惊,难以置信道:“这是在做什么?”
埃莉诺已经踱步进去,不紧不慢道:“也许是帮你看守财宝吧。”
人们撞开彼得紧随其后,很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此刻只有灶火的噼啪声,窗外淋漓地下着雨。
没有塞进鸡肚子里的馅料,里面一半干果,一半金箔。
胡椒光是桌面上就放了满满四箱,黑白圆长,每款世面时兴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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