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冷笑一声,身侧的侍卫嘲讽地问:“到底都是在忙着什么,连国王和王后都没空来拜见?”


    “行了。”埃莉诺柔声道,“不要为难他。”


    “这位先生,我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也是先祖——敬虔者威廉的后裔。”


    “我与国王都久闻此地的圣洁光辉,特意从巴黎巡视至此,想与彼得院长交流教义,得到他的教诲和指点。”


    听到威廉的名号时,神父露出更加崩溃的表情。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从王室的车队踏入勃艮第伯国的边境时,远在克吕尼的人们就听见了这个消息,还好奇地议论着国王是否也会过来巡视。


    还有王后,她可是来自阿基坦的公爵,她的先祖父亲手创立了修道院,如今这里的人反而这样对待她,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面对王后如此低姿态的请求,神父拼命地咬着嘴唇,他已经尝到铁锈般的血味,决心最后去请求一次。


    他只是个不得志的外乡人,即便每天也在竭力讨好着那些主事者,在这里也是个不入流的无名者。


    神父用尽全力再次行了个礼,临走前被王后叫住。


    “你叫什么名字?”


    神父愣了下,他猜自己快被处决了,露出悲哀的笑容。


    “回禀两位贵客,我叫哈维。”


    哈维神父回来的速度比前一次还要更快。


    他的眼睛很红,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的缘故,声音干哑。


    “很抱歉,最近有好几场盛大的弥撒和祝圣,所有人都在做着繁杂的准备……”


    国王并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几位侍卫都以手按剑,克制着捍卫君主的杀意。


    这里是教堂,开战便意味着无尽的诋毁和麻烦。


    “回去吧。”路易平静地说,“埃莉诺,看来我们等不到了。”


    埃莉诺察觉到丈夫连身体都舒展了许多,忍着心中笑意轻声答应,明面上依旧隐忍委屈,仿佛随时都要坠下眼泪来。


    “好的……”她看起来在竭力忍耐着哭泣,说,“我们走吧。”


    事态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更好。


    现在胜利在望,可以撤退了。


    修道院的大门再度打开,侍从们沉默地簇拥着君主夫妇走了出去。


    来自阿基坦和巴黎的男女修士们都等候在门外,期待着聆听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又或者了解领主们与彼得院长之间神圣的交流。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尊贵的国王夫妇走了出来。


    陪同进去的每个人都安静的可怕,脸上甚至没有礼节性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进修道院以后难道和彼得院长有些不愉快的口角,或者是对教条的理解有了冲突?


    车队原本准备在此安营扎寨,随领主们的行程在此停驻十几天。


    ——按照公开的消息,虔诚的国王和王后都打算在此苦修,为整个国家和人民潜心祈祷上天的祝福。


    但返还的号角声已经响了起来。


    人群登时骚动议论,每个人都不可置信。


    “什么?!”


    “现在就回去?!是我听错了吗?!”


    “不可能吧,难道这个小修道院还会不欢迎他们的国王!”


    大部分贵族和修士们都并未参与先前的那场夜宴,更不可能看见勃艮第老伯爵的狼狈样子。


    他们长期远住在巴黎和阿基坦,只知道这里的修道院声名远扬,还和阿基坦的女公爵有久远的渊源。


    一切都已经违背了最基本的认知,但车队已经缓慢掉头,再度前往勃艮第的首都第戎。


    老伯爵的城堡就在那里。


    事态开始发酵了。


    听说王后当晚便高烧不退,车队的许多人都听到她竭力压抑的悲泣声。


    两位随行的大主教都面色铁青,他们用最大程度的修养忍耐着愤怒。


    有侍从悄悄议论着说:“如果是我,当场就得狠狠咒骂那些疯子!不,那些人都目中无人,完全都是些败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悄悄跟你说……”


    “还是军队派少了,要我说,就该一把火烧了这种鬼地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圣贤了!”


    “彼得院长难道不知道这些事吗?他怎么会允许那些人这么放肆无礼!”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国王提前数日就安排了礼官过去呈递亲笔信和礼物——你听见那边给过回信吗?笑话!”


    马车里,路易为埃莉诺轻捋长发,低声说:“面色这么红润,等会怎么出去?”


    “我会戴着面纱。”埃莉诺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说,“再多安排几个侍女,把我里外围住,旁人都远远隔开,看不清样子。”


    国王很少被这样考验着耐心,他佯作沉稳了很久,但面对妻子时,还是说出了真心感言。


    “这些人就该全杀了。”


    “然后您就变成了人人愤恨的暴君。”埃莉诺慢悠悠地说,“国王恼羞成怒,屠戮了整个修道院,引起各国的惊惧愤怒,教廷也立刻施以最严厉的绝罚——”


    “听得让人头痛。”少年把脑袋埋进她的怀抱里,闷闷地说,“我再也不想听见那个词了。”


    埃莉诺假装没听懂:“绝罚?”


    她被用力地亲了一口。


    国王眨了眨眼睛,用气声在她的耳侧询问。


    “所以,你的吟游诗人都准备好了吗。”


    “我等不及看见那些人痛苦忏悔的样子了。”


    王后笑起来。


    “……仅仅只是吟游诗人吗?”


    第38章 操纵:“解释?解释就能让那些天杀的吟游诗人们闭嘴吗!!”


    他们退回了勃艮第伯爵的城堡。


    故事已经不胫而走,在无数人的口中争相渲染,以至于老伯爵都提前好几天听见了这个消息。


    国王和王后被晾在克吕尼的教堂里,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见到。


    哪怕他们早已遣人送去礼物,提前数日写信问候。


    三次,整整三次。


    随从们亲眼目睹了克吕尼修道院的傲慢无礼。


    人们原本是以找乐子的心态去听这些故事,但哪怕不用任何添油加醋,也会在得知全貌以后开始愤怒。


    那可是国王和王后——这些教士在高贵什么?!


    谁不知道克吕尼修道院里挤满了商人,每个都装得高尚华贵,满口都是圣主和慈悲!


    老伯爵久违地感受到喜悦,早早在城外迎接王室的车队。


    他绝非是幸灾乐祸的恶劣性子,恰恰相反,他已经苦闷了太久,此刻见到地位最崇高的两位客人都落难至此,内心涌起同病相怜的情绪,抑郁的情绪勉强纾解。


    他们再度见面时,都默契地没有谈及克吕尼所发生的一切。


    王后病得很重,医生说悲伤让她肺部受损,这几日都高烧不退,脸颊一直红得惊人。


    老伯爵立刻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他们,并请来了擅长放血的医生,但王宫的侍女们已经做过处理,王后仅需要卧床休息。


    王室的浩荡车队不得不在老地方驻扎休息。


    他们前往第戎的酒馆集市采购补给,而本地的人们早就听说了这个故事,带着惊讶或好奇探听消息。


    大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还能保持冷静,尽量回答地体面克制。


    “王后偶感风寒,所以回来休息。”


    “我们并不清楚修道院里发生了什么事,请不要胡乱揣测。”


    但有个老修女实在无法压制心里的愤懑,在第三次被问及情况时,当众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那可是埃莉诺王后,她可是虔敬者威廉的后代,她本来就该拥有这座修道院,如今却像个外人一样被挡在外面!!”


    有人试图安慰她,却让后者的情绪彻底崩溃,当众嚎啕大哭起来。


    不仅是她,其他从克吕尼匆匆回程的人们也有感而发,有好几位老神父都被她的哭泣影响,先后抹起眼泪,不住地摇头。


    哭泣的人们越来越多。


    他们来自巴黎,阿基坦,也有沿途加入车队的虔诚信徒。


    每个人都知道克吕尼修会的故事,它由阿基坦的老公爵一手创立,主张苦修、禁欲、勤俭。


    可是修道院的那些人,却践踏着整个王室的尊严——


    这完全是在欺凌整个法国,勃艮第人不能答应,巴黎人和阿基坦人更加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


    王室始终保持着隐忍,直到第戎的哭声此起彼伏,都没有公开警告的意思。


    这样的沉默完全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他们的领主,他们敬爱的国王和王后,这些年仁爱待人,布撒过无数的救济和关怀,如今被这样漠视对待!!


    人们聚集在广场和城堡前,情绪激动地要求传令官给出公开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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