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原谅我的失态……我实在喝得太多了……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波尔多大主教和第戎大主教对视一眼,他们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埃莉诺。
她几乎是这场混乱唯一的出路。
“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请教,”路易今晚反而变成了谦逊好学的年轻人,罕见地对老伯爵十分客气,“这个克吕尼修会,它既不受教廷控制,也不能被您管理?”
老伯爵猛然想起来什么,他看向埃莉诺,浑浊的眼睛里透露出压抑和不甘,直到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能继续这个话题。
“是她家族的老祖父。”老伯爵竭力压制着怒意说,“那个聪明人,他把修道院献给了远在意大利的教廷,所以我,我的父亲,我的祖辈,谁也管不了克吕尼!”
“别说赋税了,连法令都未必管用,他们什么都规矩都不用遵守,他们自己就是规矩!”
埃莉诺垂着长睫,似乎在为这场对话忏悔。
她一直没有开口,潜心聆听着这片土地的痛苦。
彼得罗妮拉如坐针毡,好几次都看向姐姐,为老人的流泪而不安。
她永远都想不到,一个伯爵会落魄到这种境地。
这太荒谬了——
仅仅是因为来自老教皇的一句话,这些人就可以躲开所有的义务,还有享受不完的特权,和教廷王权都能分庭抗礼!
“上帝啊,现在的教皇自己都在东奔西逃,抱头鼠窜,”老伯爵已经哽咽起来了,“他们拥有两百年前的教皇特赦,我们但凡敢对他们说个不字,就是对教廷不敬,对教皇不敬!”
“我每次见到那个彼得,都战战兢兢到生怕说错一个字,如果被绝罚——”他抽了口冷气,“不,我宁可亲吻他的靴子!”
一旦被绝罚,他即刻会被剥夺教籍,可以被任何邻国征讨攻打,夺取领土乃至一切。
到时候……别说这些少到可怜的家产,他的家人们都未必能留个全尸!
原本热闹繁华的宴会变得异常安静。
波尔多大主教轻拍着第戎大主教的肩膀,而参与宴饮的老伯爵妻儿们则是垂头流泪,同样对此感到屈辱和不甘。
“我们该去拜会一下。”路易从容地说,“作为国王,也作为忠实的信徒,我一直对这个提倡苦修、禁欲、勤俭的好地方感到崇敬。”
老伯爵胡乱地擦了擦脸,听得都快要笑出声了。
苦修、禁欲、勤俭。
这个修会如今已经划走了一百多块地盘,从耕地林地到采矿捕鱼,事事都主张最好的特权。
那些人的金银财宝早就满溢到怎么都花不完——比他这个老伯爵都尊贵数十倍!
苦修?!还有谁在苦修!!
崇尚苦修的教士们每天都在安逸地祈祷礼拜,所有的事都是那些倒霉的平信徒和农民们在折腾!
“请您再次回答我一次。”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他们是否仍旧遵循着我先祖父的遗训,苦修、禁欲、勤俭?”
老伯爵用这辈子最大的力度狠狠摇头。
“那事情很清晰了。”年轻的公爵微笑道,“所有信徒都应回归正轨,不是吗?”
宴会结束以后,勃艮第伯爵用他这辈子最好的礼数照料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甚至不指望有谁能改变这场痛苦,何况来访者还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
谁还能对抗已经死去的教皇呢。
这样离奇的境况还能被动摇扭转吗?怎么可能!
仅仅只是有人能聆听他的苦闷,老伯爵都如同见到了解脱。
三天后,国王集结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与王后一起来到克吕尼修道院的总部门前。
虽然骑士们都建议规模该再大些,至少能封锁包围那个混账地方,起任何冲突时也能以铁腕控制,但国王夫妇仅是浅聊几句,便以虔诚信徒的状态前去拜访。
这队伍的阵仗甚至不及一场狩猎。
修道院的门大开着,有位神父前来接待,一切仅限于此。
没有更高教职的司铎,院长更是公务繁忙,人们各自忙碌,没有半点要对国王和公爵行礼的意思。
路易和埃莉诺站在教堂的中央,如同被漠视的两个孩子。
十几岁的,不值一提的,无关紧要的孩子。
第37章 退下: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埃莉诺很少想过,自己会和路易陷入同难的境地。
她预设过自己和丈夫的许多种关系。
被欲望纠缠的爱侣,貌合神离的夫妻,野心相似的密友,以及最终必然的哀悼者与死者。
但情况已经十足明显,他们同时陷进可怖的境地里。
从香槟伯爵暗中设局开始,危险的气息便已经悄然来临。
她与路易并不会对此感到恐惧焦急,反而是以默契地、笃定地等待着。来日势必会有更狠厉的反击。
可是现在——
教堂之内,万籁俱寂。
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两位领主被当成空气,仅有一个低微的神父在一旁接待。
即便阅历近百岁,埃莉诺也一瞬间怒意上扬。
她是高贵家族出身的公爵,也是法国唯一的王后,去任何地方都是前呼后拥,少不了各种大主教和贵族们的礼遇讨好。
太放肆了——这些人竟然敢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
神父还算客气,他清楚自己只是夹缝之中的尴尬角色,尽量表示着对两位贵客的尊敬态度。
可是他甚至是一众神父之中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国王和王后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没有任何一位教士主动过来行礼问候。
妮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几乎没法呼吸了。
波尔多大主教和勃艮第大主教都一动不动,沉默地见证着这场荒谬的违逆。
妮拉不住地看着那个神父,看教堂远处来来往往的那些教士,还有她最信任的波尔多大主教。
她几乎想大叫出声,对这些疯子们怒吼。
难怪姐姐会那样说,难怪她最终的目的是——
怎么会有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而且还是以虔敬出名的神圣修道院!!
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任何领主,又或者是任何主教胆敢抗议这样的奇观,都会被冠以违逆教皇的罪名。
他们随时可能被告到罗马教廷,得到的只会有绝罚和死亡。
神父不住地舔着嘴唇,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多次求助般看着周围路过的人。
你们都瞎了吗——还是说你们全都疯了?!
平时奚落那些小领主和主教们也就算了,这可是国王和王后啊!!
他困窘到几乎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感受着空气之中刀割般的寂静。
以这样小人物的头脑,很难理解当前的情况。
可埃莉诺已经看得清楚明白。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远处来往的灰暗人影,清醒地感受着唯一的现实。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享受着权力。
那些中高级教职习惯了把领主和主教的脸面都践踏进尘埃里。
毕竟,他们唯一效忠的只有遥不可及的教皇。
如今能让年少的国王夫妇在这吃瘪,今后更是一大乐得说道的谈资。
至于那些匆匆忙碌的平信徒们,自然如骡子牛羊般被肆意驱使,也绝不敢违逆这里真正的主人半点心意。
国王和王后仅仅是偶然到来的访客,可他们会在这里停伫一辈子,直到灵魂升入天国。
路易面色冷沉,杀意已经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自加冕以后,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待遇——
被明晃晃的蔑视,像毫无地位的孩童。
他是君王,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
在少年厉声呵斥的前一秒,他的右手被轻柔牵住。
埃莉诺的浅蓝色眼睛注视着他,如同月亮湾里起伏的碧水。
路易骤然回神,在怒意中想起来时商量的对策,竭力平息着呼吸的频率。
埃莉诺轻轻松开了他,依旧表现得像个虔诚又腼腆的少女。
路易盯着眼前已经有些发抖的神父,第二次问:“你是说,克吕尼的修道院院长非常忙碌,无暇接待我们?”
神父被他的威严压制到快要呼吸不过来,匆匆行礼道:“请两位贵客稍等,这其中一定有些误会,我再去问问!”
他逃跑般离开大厅,片刻以后有些绝望地独自回来。
队伍中端传来勃艮第主教的叹息声。
路易面无表情地看着神父。
后者显然被厉声训斥过,恐怕连彼得院长的面都没能见到。
神父看起来失魂落魄,不知所措,已经预感到自己等会儿的结局。
他会被盛怒的国王砍掉脑袋。
“对不起,我很抱歉,求两位恕罪……”神父结结巴巴地说,“院长的确很忙碌,不便会见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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