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这,呃……不是。”船长陷入极大的困惑里,“我没有听错吧,您在说什么?”
“是的,不要说那些老生常谈了。”埃莉诺懒洋洋地说,“我们现在都知道,那些维京人逐渐消停下来,打算抱着他们的黄金白银过安生日子了。”
“不管是从诺曼底,还是更遥远的北海,消息都是一样的——那些嗜血好战的维京人,在抢得盆满钵满以后摇身变成大小领主,拥有数不清的田产,甚至好些人还有自己的银窖。”
“所以,现在是我在问,我们有法子给他们一点教训吗。”
在场的所有人从来没有胆子想过这种事情。
有谁敢去拔掉鲨鱼的牙齿,去割断鲸鱼的舌头?!
埃莉诺在这件事上毫不避讳,她环视过来陪同的船长,温和地说:“你们知道消息走漏风声的代价。”
几个船长慌乱点头,也有人小声说:“殿下,这种事就算说出去,没有人会信的……”
“我们不可能一上来就大干一笔,哪怕你们很有经验,这支船队也要像商队那样在各个海港间往返贸易,王室会给予你们足够多的优待,甚至是特权。”
她眸子一眯,声音冷下来。
“但如果仅仅是为了些蝇头小利,我们没必要这样大费周章。”
“我问你们,你们被维京人抢过吗?”
有个老船长不再开口,他骤然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上发白外翻的狰狞伤口。
他几乎是被横着砍了好几刀,没有人能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众船长刚才还满脸畏惧和慌乱,此刻脾气立刻像烈火一样蹿起来。
“有谁没被抢过?!我指挥航海几十年了,船都被撞烂了四五艘,当年差点被冻死在海里!”
“……我姑妈在修道院被维京人绑走了,如今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最信任的几个水手被他们砍得不成样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没完没了地做噩梦!!”
埃莉诺沉声道:“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这几年,你们应当扮作商人,在各个海岸打听任何情报——听清楚,我说的是任何情报。”
“每艘船都该被改造地足够精良,我也会为你们寻找更有利的弓弩,或者海战时足够好用的新鲜玩意。”
“几十年前,维京人是怎么对你们的,几年后,你们就该怎么对他们。”
“盲目的杀戮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报复掠夺这些野蛮人,本来就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权力。”
有人听得脸色大变,立刻行礼告退。
“对不起,我做不到这些。”
“我也……这太吓人了,但我一定会保密的。”
妮拉不为所动,任由那两个窝囊废退出。
她早已听得热血沸腾,此刻目光紧盯着所有人,重声说道:“现在,宣誓效忠吧。”
“宣誓你们将效忠埃莉诺公爵,未来一定会为阿基坦的人民抢回应有的一切!”
几个船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怒声道:“来就来!怕那些蛮子干什么!!”
“老子当年被抢了十几箱丝绸,还从来没想过要以牙还牙,我听你们的!”
“对!不怕了!我们会有最好的弓箭!还有那些艉楼,统统安排上!”
“——效忠领主!效忠阿基坦!!”
第36章 拜会:国王和王后被扔在教堂中央,如同无关紧要的孩子。
出发勃艮第之前,埃莉诺额外购买了三艘商船,把它们交给自己信任的女骑士掌管。
她们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每一个都水性极好。
女人很难成为船长——凡是与航行、天文、交战一类的事,都由男人们独占着教导权。
于是港口成为男人们的港口,商队也成了男人们的商队。
至于另一种性别,自然变成了供船长水手们发泄欲望的美丽小玩意儿,似乎本不该有,也绝不会有脑子和胆识。
她清楚,从骑士到船长,其中要适应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哪怕她有意赏识每一个骑士,也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出色地完成使命,适应这些陌生又充满挑战的角色。
“可是我们该试试。”埃莉诺对着骑士们说,“你们这些年对我的守卫,已经完整地证明了你们的忠诚和智慧。”
“商贸需要头脑,和这些男水手男大副们往来更需要树立威信,即便是公爵派来的船长,他们也未必会敬畏服从。”
“我唯一需要告诫的是,我们绝不是孤独一人。”
“无论是妓女、卖酒女、宫廷侍女,还是卖面包的老妇人。”
“当你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多去问问她们。”
骑士们面面相觑,接连行礼告别。
“我们一定会铭记于心。”
埃莉诺目送着她们的告退,许久后才看向伊内斯。
她的首席骑士依旧沉默寡言,如坚守的利剑。
“你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这是个危险的主意。”伊内斯说,“在安布里埃宫,侍从们对我们还算恭敬,但您也看见了,巴黎的男人们看到女骑士时,有些人会吹口哨戏弄,也有人会说些下流的玩笑,似乎觉得我们绝不会砍了他们的脑袋。”
伊内斯很少有表情,此刻也仅是垂眸看着自己掌中的宝剑,说:“哪怕我们能在武斗大会上把他们揍得满头是血。”
“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力大无穷,又或者精于算计。”
“可是一旦她们得到机会,都会展露惊人的韧性,。”
埃莉诺说到这里,沉默片刻。
她决定分享一个美妙的秘密。
“伊内斯,再过几年,你甚至可能会率领成千上万的骑士团,主导战争的动向。”
女骑士惊讶到皱眉失色,重复道:“……战争?”
埃莉诺笑道:“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十字军东征之际,男人们会如干柴般跃入死亡的火堆里。
他们消失的时候,她们就该出现了。
这个话题明显引起了伊内斯的兴趣。
在阿基坦和法国王室的车队终于集结完毕,前往勃艮第的旅途之后,埃莉诺数次瞥见她在深夜练剑,额外认真地磨砺着一招一式的准确和力度。
公爵抿了口蜂蜜酒,思考着该怎样给自己最看重的骑士找个练手的好机会。
今年本该有几个效忠于阿基坦的小领主发动叛乱,不同于她的记忆,现在九月都快到了,还迟迟没有动静。
……嗯?
不是要造反吗?
扎勒伊勋爵上辈子可是带头拒绝履行义务,还带着人跑去她的狩猎领地里偷走了一只矛隼,后来直接被路易砍断双手,倒地时痛哭到抽搐起来。
这一世,虽然这些末流的小贵族迟迟没有缴纳赋税,但财政官只是写信一催,就立刻有数辆马车满载着粮草货物来波尔多交差,唯恐被问责更多。
埃莉诺的心态变得活跃又轻快。
迟早会有的,到时候就是试剑的好机会。
他们很快抵达了这座国家的首都,第戎。
勃艮第伯爵意外的温和礼貌,他热情地接待了王室车队,还为阿基坦和巴黎分别献上了新鲜美味的牛肉、火腿、奶酪,以及颇具当地特色的黄芥末酱。
很明显,这片领地富庶肥沃,但他并没有得到太多。
能拿来待客的这些佳肴,已经是老伯爵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国王与他寒暄着近年的收成,赞美着这里的歌谣与黑加仑甜酒,在推杯换盏许久以后,才不经意地提到了克吕尼修会。
埃莉诺坐在旁侧,目睹着路易扮演着一个虔诚的僧侣国王。
他看起来甚至冷沉内敛,不苟言笑,真如苦修士般散发着禁欲气质。
她抽离地想,前一世,和这辈子,她的丈夫几乎是两个人。
后者开窍太早,私下里权欲熏心,竟然仍旧能表演出这副不染世俗的圣洁。
她和他可世俗过太多次了。
“克吕尼修会……您也向往那种地方?”勃艮第伯爵已经半醉了,此刻流露出无可奈何地苦笑,“尊敬的陛下,请允许我酒后胡言乱语几句。,我在他们面前,就像个——就像个蠢笨的半大孩子。”
“人人都在赞美克吕尼的神圣伟大,可我宁可离那些地方远远的,谁也别招惹谁。”
路易注视着眼前这个五十二岁的领主,平缓地说:“你才是这里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是吗?”勃艮第伯爵睁大眼睛,眼白里都是红血丝,“陛下——您知道我们这些人,对那些教士来说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他们不接受任何人的制裁——不仅是我这个伯爵,哪怕是第戎大主教又能撼动什么?!”
“两百多年了,他们高高在上,接受着所有人的供奉,还可以庇护任何人,他们才是这里响当当的人物!”
老伯爵尖锐地抽泣了一声,拿手帕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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