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清楚自己在这么做。


    她是他最心爱的妻子,即便分离几日都会心神不宁。


    任何时刻,他都希望能握紧她的手,听见她在和任何人聊的话题。


    她最好只凝视他,也永远只臣服于他。


    少年不动声色地操纵着话题,便如同一旦问出这样的假设性问题,对方便不得不硬着头皮反驳观点,甚至为自己辩解几句。


    埃莉诺却说:“不然呢?”


    “你一直很享受这么做。”


    路易深呼吸着,如同在棋盘前对弈那样,重新思索着新的对策。


    是的。他恶劣极了。


    他甚至打算抬出更高的威严,半是恐吓半是诱哄地让她就范。


    埃莉诺,你难道想拒绝你的国王吗。


    但车队已经抵达安布里埃宫了。


    没等少年再开口,埃莉诺已经利落下马,吩咐侍女为自己准备新的寝房。


    “我要住在弩手宫的最高层,一个人。”


    侍女怔了下,即刻照办。


    “埃莉诺。”路易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不打算给我解释的机会?”


    埃莉诺心里大悦,乐得看丈夫臭着脸的这副样子。


    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被侍从们簇拥着走远。


    去郊区几天,宫里又堆积了许多信件公务,财政大臣刚满脸喜色地讲完新税法的落地情况,侍女让娜匆匆推门而来,左右手各举着一个丝绒托盘。


    她很少有这副奇怪模样,埃莉诺瞥了一眼,示意议事的教士先退下,询问让娜拿着什么。


    “礼物,殿下。”让娜转身确认外人走远了,才把两个托盘同时放到她的书桌上,依次掀开胡桃木罩盖。


    “陛下在您分宫独居以后,整个下午都在寝宫里批阅公文,还训斥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大臣。”


    “他托我送给您……这条嵌祖母绿的珍珠项链,还有一枚用鸢尾花编成的戒指。”


    埃莉诺仅是看了一眼,示意她放到一边。


    “还有呢?”


    让娜诧异于她的毫不动容。


    任何女人都很难抵抗这样的漂亮首饰,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每颗珍珠都是最上乘的质地,祖母绿更是硕大到价值连城,殿下竟然连象征性戴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还有,呃,从后厨送来的奇怪东西。”让娜很想掩住鼻子,不自然道,“闻起来很腥臭,我一开始都不太敢呈给您,怕显得冒犯无礼。”


    埃莉诺抬手揭开盖子,看见一本蜷缩的书,腐烂的鱼腥味铺面而来。


    她意识到这种事的罕见。


    “你是说……这是从鱼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让娜有点急切地询问:“需要烧掉它吗,会不会是不详的诅咒之物?”


    “不,从头说,如果你不清楚情况的话,叫那个厨子过来亲自说清楚。”


    让娜挺直背脊,正色回答道:“殿下,我当然清楚,这东西是我亲眼看见的!”


    “您一向青睐鲟鱼籽酱,这次又有贵族献来十几条大鱼。”


    “我特意吩咐宫廷的厨子们提前准备,把它们调味腌制,多洒些玫瑰香露祛除腥味,等您狩猎归来以后享用最好的那一批。”


    “今天剖到第三条鲟鱼时,一刀下去满是金灿灿的鱼籽,厨师把整条鱼籽都取出来,发现肚子里还鼓涨着,像是藏了什么。”


    让娜说到这,用力咽了下,显得有些紧张。


    “我也在场,就示意其他人去忙点正经事,拿剪刀过来取出那小东西。”她小声说,“我原本以为……是哪个落难的贵族把首饰扔进海里,被大鱼给一口吞了。”


    谁知道,竟然是个牛膀胱,封口被扎得极其严实,用丝线反复缝紧过。


    让娜亲手把牛膀胱剪开,发觉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这本怪书。


    由于被保护的很好,这本书外层还沾了点油脂,完全没有浸水脱线的情况。


    它皱巴巴地被揉成一团,蜷缩在鱼肚子里漂洋过海,从异国来到阿基坦。


    侍女汇报情况的时候,埃莉诺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拂开书页。


    巴掌大的羊皮纸小册子,采取的是最省事简单的旧式装订。


    每一页都记录着复杂的元素符号、天文星象、地脉与河流标注,以及如同长条蝌蚪一般的阿拉伯文字。


    让娜讲完故事,也悄悄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小声说:“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写满恶毒诅咒的东西……如果有任何冒犯的话,请您恕罪。”


    埃莉诺继续翻看着后面的内容。


    的确,每一页都玄妙深奥,写满了需要被破译解读的术式。


    她不动声色地问:“让娜,你的性格一直很谨慎,为什么今天会选择把这本书带给我?”


    “我很怕给您带来麻烦,”侍女说,“但您一直很看重那位炼金术士,先前还让我给她送过冻疮膏。”


    “老实说,我在她房间的手稿上也看到过这种横线条的奇怪符号,所以才大着胆子送过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埃莉诺露出微笑:“现在你可以挑选喜欢的首饰了。”


    女官惊讶到快要按捺不住笑容,急促又受宠若惊地说:“殿下,这是我份内的事——”


    “我记得你一直对我那对蓝宝石耳环赞不绝口。”埃莉诺说,“现在,它是你的了。”


    侍女捂住嘴,几乎有点无法站定。


    “如果你担心这样华贵的首饰会招来祸患,也可以把它换成更好的小庄园,无论是巴黎还是阿基坦。”


    “我选小庄园!”让娜毫不犹豫地说,“我一直梦想着能有个得体的住处,让我把父母姐妹都接过去,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殿下,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埃莉诺笑道:“你看,所以聪明女人都未必会选这些亮闪闪的石头。”


    让娜会心一笑,大概是想到那座小庄园的缘故,此刻眼尾都有些泛红。


    “这本书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当然!连那个厨子都还没看清楚,我就把那臭烘烘的尿泡给拿走了——回头我会说,里头除了些烂掉的小鱼虾,什么都没有。”


    公爵道:“好了,去领走你应得的赏赐吧。”


    让娜郑重行礼,再出门时脚步轻快到快要飞起来。


    与此同时,埃莉诺安排三名骑士,以最快速度把这本书护送到巴黎。


    它将被抄写数份,并且被尽快解读。


    一切都被安排地有条不紊。


    波尔多大主教早已给勃艮第的修道院写信,他们即将在数日后动身东巡,去和克吕尼修会的人好好谈谈。


    新的商税条款显然让人们都很受鼓舞,听说好些领主都在加盖葡萄园,农民们则是由衷松了口气,紧锣密鼓地组织着一起盖风车。


    埃莉诺处理公务到子夜,略为疲倦地吩咐了沐浴。


    她的浴室阔绰豪华,一向有专人管理安排。


    很快,石砌的罗马式古典浴池被蓄满热水,鼠尾草、薰衣草、蜂蜜,以及时令的大捧花瓣被洒入热气氤氲的池水中。


    池底早已铺好防滑的细砂,还有草药植物与羊油混制的香皂放在一边。


    布幔在夜风中如花瓣般缓慢摆动着,埃莉诺任由侍女们按摩涂油,片刻后低声喟叹,周身酸痛一扫而空。


    在擦干周身、更换寝衣以后,她轻嗅指尖,杏仁油的气味舒缓微甜,很助眠。


    “殿下,”有人为她呈上新制的葡萄酒,“沐浴之后,需要来一杯吗。”


    埃莉诺目光微垂,瞥见黑玫瑰一般的少年面容。


    她很少允许男仆贴身伺候。


    美少年声音温润,五官深邃,全然是典雅的罗马人长相。


    他鼻梁高挺,看起来亲和内敛,眼尾一颗小痣很漂亮。


    “你叫什么名字?”


    “奥古斯。”


    “奥古斯。”埃莉诺说,“浴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以后去负责庭院各处的花卉吧。”


    男仆听得一顿,轻声道:“您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埃莉诺玩味地看着他。


    她接过酒,却迟迟没有饮下,意味不明地说:“退下吧。”


    直到奥古斯离开,埃莉诺才目光转冷,问:“他是谁安排过来的?”


    让娜立刻道:“我去查一下,按理说,男仆都在负责餐厅以及那些力气活儿,他也许是有心讨好您,特意给安排轮值的人塞了贿赂……”


    “让娜,你觉得他好看吗。”


    侍女一时不知道公爵的用意,犹豫地点了头。


    “问题就在这里。”埃莉诺说,“往常,我身边也有不少男骑士和男仆从,但他们绝不会在今晚这种时候,来到我的面前晃悠。”


    “如果他是被人刻意派来的,那会是谁?”


    路易不可能做这种蠢笨的试探。


    埃莉诺缓慢地举起金杯,让暗红色的酒液尽数倾洒于地。


    她已经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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