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异样,这头野狼停顿片刻,仍是缓步走来。


    猎犬嗅到爱侣的气味,很是兴奋地仰头高嗥几声,无比畅快地活动着周身,跃跃欲试地想要过去。


    公狼停留在草野边缘,在小火苗飞快跑去以后也迈步向前,一犬一狼绕着转圈亲吻。


    它们脖颈交缠,嗅闻个不停,公狼似乎也轻轻地晃了一下尾巴。


    埃莉诺看了许久,说:“就这样吧。”


    她已经无法带走小火苗,不如就让它留在这里。


    “再给它补些羊奶和鸡蛋,也快到生产的日子了。”


    侍女立刻称好,心中有些惊讶。


    公爵虽然新婚不久,谈到生育之类的事却像那些老祖母一样熟稔准确。


    四日后,三匹小狼犬顺利诞生。


    它们的个头天生要比寻常的狗崽子大一圈,皮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蓝灰色,每一只都圆滚滚的。


    埃莉诺早已思索过这件事,探望小狗时特意叫上了妹妹。


    “从勃艮第返回时,我会带走两只小狗,让它们随我一起去巴黎。”


    “妮拉,你也来选一只。”


    彼得罗妮拉有些意外。


    她用指尖逗弄着拱来拱去的小家伙,虽然很是喜欢,但还是抬头客气了一句。


    “我不怎么喜欢打猎……姐姐如果要不都带回去?”


    埃莉诺沉默片刻,说:“纯血的狼犬,未必是用于玩乐的。”


    “如果你能利用好它作为狼的嗜血和锐利,以及犬天生的忠诚与机警,它会成为你最可靠的守卫。”


    “那……我选这只脑袋上有小斑点的!”彼得摸了摸小狗崽的脑袋,任由小火苗温柔地舔着自己的手背,“就算不能做威风凛凛的骑士,做可爱的朋友也很不错!”


    埃莉诺笑着点头,起身邀请道:“既然来了,出去走走吧。”


    她们走向草野,呼吸之间可以闻到野草莓与薰衣草的浅淡香气。


    远处的山毛榉林掩映着山顶的小教堂,小溪流蜿蜒而过,两旁碎石边自由生长着矢车菊与鸢尾花。


    此刻顿足远眺,可以看到旧城堡的罗马式钟楼,以及浅绿色块般的无数葡萄园。


    金鹫展翼掠过高空时,埃莉诺终于开口了。


    “我很担心你。”她说,“妮拉,可能有领主要叛乱了。”


    妮拉皱眉道:“是您梦到的吗?”


    “这次我南巡归国,有好几个贵族没有来朝见,而且我看过账本——他们已经推迟好几个月没有缴纳税收了,不是吗。”


    “我们常驻的兵力太少,就算要过去镇压,也未必能指挥得当。”


    埃莉诺凝视着高空盘旋的金鹫,说:“我反复思考过了。”


    “如果真的有领主拒绝对你履行义务,你只需要写信给我,不要轻举妄动。”


    妮拉诧异道:“你不希望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吗?”


    “你当然会有机会面对这些。”埃莉诺说,“但是阿基坦宫廷还需要蓄力更久。”


    “我们要积累足够的财富,去打造一支隐秘而且常驻的军队,它最好不被任何人注意,在更必要的时候再骤然致胜。”


    妮拉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拧着雏菊的叶子,说:“我其实可以做好这件事的。”


    “姐姐,在你给我副领主的位置之前,我以为自己学不会看账本,更懒得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可是学的越多,我想做的就越多。”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还未开口,妮拉以更快的速度问:“你对于惩治那些领主都没有兴趣,是打算做更大的事吗?”


    “姐姐,你是不是还有很多想法从来没有对我讲过?”


    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金鹫的清啸声。


    埃莉诺说:“我还没有确定这些想法的后果。”


    “我不在乎。”妮拉抓紧她的手腕,语气加重道,“姐姐,我的确不懂很多事,可是我可以学,我可以去——”


    “如果以后我会和教廷对抗呢?”埃莉诺低声问,“这种事你也要跟着学吗。”


    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埃莉诺,她一直虔诚恭顺的姐姐,从前还教导过晨祷时睡着的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和教廷对抗?!


    她没有松开手,只是茫然又混乱地看着眼前唯一的亲人。


    哪怕要和那个沉闷的国王对抗,以后得想办法结束婚姻,离开巴黎,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姐姐这边,竭力争取本应属于她的自由。


    可是教廷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了,姐姐她还想要什么?!


    “……为什么?”妮拉的声音变小了很多,“是巴黎的主教不够尊敬您吗。”


    “很多事,我不能直接给你答案。”埃莉诺说,“当你能明白缘由的那一刻,就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了。”


    “在此之前,我会尽力保护好你和阿基坦,绝不会让任何人冒犯。”


    话音未落,她们同时噤声。


    国王正骑马前来。


    他的随行队伍一直繁杂,以至于林边啜饮溪水的鹿群也立刻离开。


    她们面对着路易,埃莉诺在背后伸出手,妮拉一时怔住,把手中的雏菊递给她。


    路易已经即刻来到她们的身边。


    他的影子如斗篷般垂落铺展,温声询问道:“一直在散步吗?”


    埃莉诺无声瞧着他的神情。


    看着真像一个深情柔和的丈夫,等待妻子太久才过来寻找。


    ……控制欲作祟罢了。


    妮拉刚要开口解释,说些小狼犬之类的话,尾指被姐姐轻轻拽了一下。


    她侧眸看去,却发现埃莉诺递出了一枚雏菊指环。


    年轻的王后什么都没有解释。


    小雏菊被弯折了长茎,编织的大小刚好能套上国王的指节。


    她注视着他,目光仍旧亲昵又臣服,像是早已被这个男人彻底征服,不会对他有爱情以外的半点心思。


    妮拉目睹了全程,指甲不自觉地掐着掌心。


    路易国王对这个小礼物很满意,此刻笑意更浓。


    他转身下马,在谈论自己新给王后打造的珠宝项链,提醒这里风凉露重,该早点回去。


    自从婚事临近,姐姐就像变了一个人。


    妮拉看得一清二楚。


    父亲早亡,姐姐十五岁时接受各路效忠,成为公爵的时候,还是和她一样无忧无虑的性格,活泼又随和。


    可是自从结婚起,她变得更加复杂,冷沉的一面被不断修饰,活泼的本性反而成了面具。


    ……如同此刻。


    眼看着埃莉诺又要被路易带走,妮拉露出小姑娘的天真神色,大声道:“姐姐,我们还没有去看小狼犬呢!现在就要回去吗?!”


    埃莉诺没有立刻开口,路易已把她抱到马上,翻身上马,笑着哄道:“坐马车回去吧,妮拉。”


    “那些小狗都可以归你。”


    妮拉呼吸微顿,此刻才真正目睹了姐姐看似幸福的婚姻。


    他默认她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她的一切选择权也都应是他的。


    她留在原地,脸上也挂着和姐姐一样的明亮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


    姐妹长久凝视着对方,直到马头调转,视线断开。


    妮拉心想,如果是要选择结束这段婚姻,不用姐姐开口,她都会迫不及待地替她找一百个理由。


    但……为什么是教廷?


    答案既近又远,如同雾白色的幽灵。


    直到走远许久,埃莉诺才松开了与丈夫交握的手。


    身后人抱紧了她,低声询问:“在生气?”


    “嗯。”埃莉诺说,“我给你留了字条,仆从也转达过了,我可能在城郊小住几天,和妮拉一起狩猎骑马。”


    “但这里离波尔多太远了。”路易说,“我不放心。”


    他这几天公务不断,大臣们在轮番争夺修路的规划权,巴黎来信如同雪花。


    但他更在意埃莉诺的去向,每天都必须要看到她。


    “所以,今天都在聊些什么?”国王笑起来,“牵着我,一起回宫吧,埃莉。”


    他怀中的妻子一言不发,竟然不再如从前那样任由摆布。


    “路易,我在生气。”她冷冰冰地说,“你留给我的自由太少了。”


    第33章 拒绝:鱼肚子里藏着一本书。


    路易没有立刻回应她。


    他握紧缰绳,骏马加快步伐,沿途风声猎猎。


    埃莉诺并没有结束这股无声的对峙。


    她前一世就性格执拗,想达成的事一定会去做,更不可能真正恐惧哪一任丈夫的威势。


    沿途偶有民众碰到王室的车队,都面露敬畏地退开行礼。


    直到他们终于要抵达安布里埃宫,她身后的少年才放慢马速,压着情绪说:“埃莉,你在怀疑我吗。”


    “你觉得我在监视你,还是控制你的行为,让你受到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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