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上一世的他,那些忏悔,那些苦修,也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就像如今的她一样。


    埃莉诺又惊又惧,此刻才明白,是前世的自己太过轻率。


    路易只是恪守教条,畏惧神灵,却从未把教皇当回事。


    他野心勃勃,叛逆好战,把一切的不安分都隐藏在沉静内向的外表下。


    她喉头发沉,竭力理清所有思绪。


    即便没有妹妹的婚事作祟,这一世的路易,也极有可能再次发动各种战争。


    他要领土,要臣民的敬畏,更要无法被任何人染指的权力。


    ——哪怕是教皇,都该识趣滚开。


    蜂蜜酒已经有些发涩了。


    丈夫的本性令她有些心烦意乱,埃莉诺叹了口气,转而思考另一件同样麻烦的事。


    又是这个伯纳德。


    那个日后被加封为圣人的,本是容貌俊美的骑士出身,却执意靠发传单攒修道院的伯纳德。


    他威胁过她的父亲,扬言自己随时可以发动圣战。而且他前世无比的讨厌她。


    至于父亲当场昏厥、口吐白沫的样子……确实不太体面。


    温热的掌心忽然抚过她的发顶。


    “你已经沉默很久了,埃莉。”少年国王低笑道,“是我太过严肃,让你害怕了吗。”


    埃莉诺的呼吸停顿几秒。


    没药的清苦气息,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她笼罩。


    第25章 春日:她觉得他是对的。


    她觉得他是对的。


    第一次,埃莉诺不再居高临下地,以过来人的身份看着路易。


    前世种种,原本就有迹可循。


    前一世,她和路易离婚后一刀两断,在未经国王允准的情况下与亨利成婚,再到了外交往来的场合,两人皆是冷笑以对。


    真正到了儿子们造反的时候,她又能够和前夫一同联手,共同撕裂她丈夫的领土与权力,让她的小狮子们快速上位。


    路易也许不擅长打仗,但在政治上的成长速度,从来就快的惊人。


    在前世登基不久后,他快速卸除了父亲留下的老臣,叙热的首席顾问职位。


    但真正到了要托付国家,自己远征东方的时候,路易又把叙热迎回来,让他代为监国。


    那个老人舍身忘己,把王宫财政打理地井井有条,让穷人们不至于在战争年代负担更重。


    在此期间,有贵族借机叛乱,也被快速地回击镇压,就此老实。


    直到东征结束,国王战败回国,在人们都以为他不会交还权力的时候,叙热从容退下,又回到修道院里,过完清苦虔诚的一生。


    所以,从头到尾,路易都洞察着叙热的忠诚与智慧,他知道每个人最适合的位置。


    此时此刻,路易仍在轻抚着她的发丝。


    他们坐得很近,哪怕按照宫廷礼仪,国王与王后不该如此。


    “陛下,”埃莉诺垂着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的梦境实在有限……的确害怕误导了您。”


    “你只是在提醒我。”路易温声道,“现在,王国在我们的统治下稳定忠诚,可教皇来了以后,就不一定了。”


    她重复道:“不一定?”


    “如果教皇要对这里的法规、禁令,或者任何事指手画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该怎么做?”


    “如果他说,为了体现我们对他的忠诚,从此王室只能用银盘银叉,黄金属于教廷,抗拒不从的后果会是什么?”


    埃莉诺不可思议道:“他流亡在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他太清楚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路易冷漠地说,“伯纳德的修道院,能给他足够的钱财和兵马吗。”


    “可一旦能挟持法国王室,英诺森就可以如吸血蛭那样,大肆索取法国领土里的任何事物。”


    “是我对教廷的贪欲不够了解,”埃莉诺听得脊背发凉,“如果我们违抗他,他甚至可以在法国,对法国的国王宣告绝罚……”


    “然后领主们群起叛乱,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他的更多条件。”


    路易为她斟满酒杯,片刻后说:“我会派一支精锐的队伍,以献上春礼的名义设法会见教皇。”


    “如果真的出现战乱危机,他们会把教皇接回法国,但最好安置在巴黎,而不是香槟,又或者任何领主的地盘。”


    埃莉诺思索片刻,说:“就算真的让他来到法国,权力也一定在您的手上。”


    至少,如果她的傀儡分不清主次,只会被割断所有的线绳,最后被拧断脖子。


    路易笑着点头。


    春日如期而至。


    啤酒花一路疯长,苹果的榨汁器被改良了好几版,墨水更是推陈出新,还配上了崭新的水滴状玻璃瓶。


    德国那边不再来信,希尔德加德默契地选择蛰伏蓄力,等待未来的相见。


    阿基坦倒是信件礼物都一份接着一份,姐妹虽然远隔两地,但没少互寄些新奇的食物衣料,以及畅聊生活里的趣事。


    小姑娘收到了两大盒墨水,开心地写了三页纸的长信,第无数次询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结尾略婉转地提醒,也许可以来点新款墨水,她最喜欢低调华贵的银红色。


    五月底时,第一批加入啤酒花的新饮品快速问世,味道确实有点苦——可它没那么酸了!


    新啤酒和新苹果酒都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发酵,不光更让人晕晕乎乎,快活到像是白日做梦,而且储藏时间更久,能撑到被送去四面八方,成为各个领主都抢着品尝的热门好货。


    埃莉诺不假思索地扩大了它们生产的规模。


    巴黎仅仅是酒场的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三会被设立在阿基坦的领土各地。


    她已委托了又一批吟游诗人,不仅出发前往更遥远的国度,并且为她收集品种各异的啤酒花。


    ——哪怕与啤酒无关,任何草药、花卉、粮食的种子,只要能为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都能得到重赏。


    到了明年,圣历1139年,行会与学校也将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共同商议巴黎的生意规则。


    商人们似有耳闻,愈发频繁地进入圣阿格尼丝祈祷弥撒,聆听来自修女们的祝祷教诲。


    很快就到了回家的时候。


    准确地说,早在五月中旬,王后就开始命人收拾回家的行李,以及成箱的礼物了。


    早在成婚以前,她就说好了规矩,往后随时都可以离开巴黎,去故土看望亲友。


    埃莉诺本做好打算,她要一个人回去。


    国王要操心的事情一直很多,既要巡查附近领地,确认领主们的动向与税收,还要与大臣们定夺关于中央市场、巴黎圣母院的一系列事宜。


    她哼着小曲给妹妹写信,不经意间侧头,看见丈夫撑着脸坐在旁边,看着有些闷闷不乐。


    “我们只是分开三四个月。”埃莉诺说,“你也知道,我会替你视察沿途的领地,车马一来一去,都要两个月的时间,也许更慢。”


    路易没说话,只是先拾起她的书本,把挡在他们之间的杂物推开,然后坐得更近了一些。


    他不喜欢这句话。


    ……只是分开三四个月。


    “你似乎……很希望我留在巴黎。”路易说,“今天挑选帽子的时候,你一直在笑。”


    “一想到要见到妹妹,我开心到想要跳舞。”埃莉诺懒得安抚他,“我们可是提前商量好了,路易。”


    “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路了,”少年盯着她的眼睛,“最近,似乎都是陛下,路易,有时候还会称呼一声您。”


    埃莉诺毫无畏惧地回以凝视。


    她的确不太想和他相处太久。


    前一世,他们婚后八年才生下第一个孩子。


    这一世……至少要等五年。


    埃莉诺坚定了决心。


    三年,至少三年。


    年轻的丈夫被她看得脸颊发烫,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埃莉……”他俯身吻她的手背,又蹭过来亲她的脸颊,眉心,还有唇瓣。少年放软了声音,似乎在抱怨,又像在撒娇:“……总觉得你在躲着我。”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把丈夫往外推:“至少现在该躲开你,墨水要干了。”


    “你总是给那么多人写信,”路易低声道,“我从来没有收到过。”


    他呼吸温热,让她的颈侧微微发痒。


    埃莉诺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乱了:“等我去了阿基坦,你就能收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坐在他的怀里了。


    “现在就要,”少年吻着她的发侧,用掌心拢着她的右手,重新拿来一张纸,“为我写,亲爱的路,每一天在你上朝的时候,我都渴望能见到你,正如你思念着我一样。”


    “即便我们朝夕相见,爱意也在春日里展开双翼,蹁跹飞旋……”


    她勉强还记得花体字的拼写,在恶意的捉弄里呼吸不稳。


    被亲吻是很愉悦的事,埃莉诺一面低叹着,又在抽离地想,阿基坦也该尽快有行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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