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惊梦:——哪怕是教皇,都该识趣滚开。


    寝宫前,路易被女官们行礼挡住。


    “陛下,还请您回主宫暂作休憩,”女官说,“王后正在潜心祈祷,此刻不宜进去。”


    国王冷白色的脸庞浮现起微浅的戾气。


    他讨厌这样。


    “……在祈祷?”


    “今年寒冬,北方传来消息,说冻死了很多难民。王后很难过,有意为无辜的魂灵们祈福,让他们都能如愿进入天国。”


    女官轻轻打开了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路易垂眸看去,室内昏黄到只能看见依稀轮廓,玫瑰香气似有若无。


    远处,他的爱人跪在角落里,月光般的长发垂落在腰侧,有幽微烛火偶尔摇晃。


    她的怀里捧着白鹿皮的时祷书,如大理石雕塑般沉默静谧。


    即使此刻无法再迈步进去,路易仍在门口伫立着,等待到快要忘记时间。


    他的睫毛落下晦暗落影,内心的渴望不安分地躁动着。


    除去政务、社交,他们的一半时间还要分给神灵。


    如果是婚前的他自己,恐怕是把十分之九的时间都奉献给天意,食欲与情欲都一并摒弃,犹觉不够。


    少年皱着眉,因为近在咫尺却无法接触的克制,心里开始有烧灼的猜忌。


    她变冷漠了吗。


    他胡乱思索着,自己是否做错过什么事,开过不合时宜的玩笑,又或者送错了某件礼物,让妻子心有叹息。


    女官们面露诧异,但也仅是低头站在两侧,不敢多问。


    国王每晚都睡在王后的寝宫里,有些贵族们都开始效仿起来,教廷其实略有微词。


    谁敢想,国王宁可站在门口等殿下祈祷,也不肯自行休息。


    她们悄然交换眼神,无声惊讶,只有池边的成对天鹅才有这样的痴心。


    国王仍在阴晴不定地揣度着。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


    ……还是说,她不愿意见他。


    埃莉诺对此浑然不知,她在专心思索行会和学校的事。


    前世漫长的修道院生活已经让她养成习惯,这样的姿态很适合摒除杂念,凝神思考。


    正如希尔德加德所言,她该掩埋自己的姓名,缝纫自己的影子。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每一件都不应与王后有关。


    如果能建立学校,就会有更多适龄男女学会各种工艺,加入行会积累财富。


    从今往后,巴黎应有数十种不同职业的行会,全国各地也终究会如此。


    背后的主事人,应都掺杂着她的棋子。


    伊内斯行事得力,即刻命人秘密打听全城的富人情况,其中不乏几位稀有的女商人。


    其中有渡海而来的维京人,好战剽悍的高卢人,以及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


    在巴黎这种风俗腐朽的地方,竟然还有人能把丈夫驯得服帖听话,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听说香槟伯爵都在用她家工坊做的贝壳扣子。


    直到暮色降临,埃莉诺才从沉思中抽离,准备起身。


    她跪坐太久,膝盖难免酸麻,身形摇晃了一下,撞入温热的怀抱里。


    如同骤遇幽灵,埃莉诺惊惧转身,看清少年深蓝色的眼睛。


    “陛下……”她缓了口气,发觉自己仍然被环抱着。


    “您还好吗?”埃莉诺伸手触碰他的额头,发觉冰凉一片,手也是冷的。


    路易身上浸着一层寒意,不管不顾地把脸埋进她的肩侧,深呼吸着,汲取更多妻子的气息。


    埃莉诺下意识回抱他,轻声问道:“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他闷声说完,鼻尖蹭过她的肩线,又低低地说:“一直在等你。”


    埃莉诺任由丈夫伏在自己肩侧,与女官们隔空交换着目光。


    也许是地毯太厚实绵软,也可能是因为她刚才过于入神,连脚步都没有察觉。


    女官们表情无奈。


    她们不可能真的触怒国王,看在上帝的份上,他竟然会守这么久,还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我在祈祷,陛下。”埃莉诺说,“其实您也可以加入我,一起感应上天的教诲。”


    路易无声地摩挲着她的长发,不再回答。


    他抱了她许久,终于被抽离般的渴望里缓过来。


    直到扶着埃莉诺起身时,路易才说:“你刚才被我吓到了吗。”


    埃莉诺仅是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上辈子也这样。她心想。


    ……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你因为吃醋,甚至出动军队绑走我。


    现在这样,甚至算个温和的玩笑。


    他们的晚餐很是丰盛,有奶酪煎蛋卷、杏仁乳煮肉、天鹅肉馅饼、烤乳山羊,以及撒了糖霜的苹果馅饼。


    虽然厨师献上了王后一贯青睐的鲟鱼籽酱,但她显然没什么胃口,勉强尝了几口。


    “我最近频繁做一个同样的梦。”她说,“似乎是在一个海港城市,但那里人的口音和这边很不一样。”


    “一个抱着权杖睡觉的男人,在睡梦中被雄狮叼走,堕入兽窟之中。”


    王后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这听起来不像吉兆,但愿我们能做些什么。”


    路易停止了进餐。


    “什么样的口音?”


    “弹舌,但和我们说话的方式并不一样。”


    “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我看不清他的脸,”埃莉诺说,“但他穿着白色长袍,有茂密的灰白胡须,没什么头发。”


    路易沉默片刻,屏退左右,握住了她的手。


    “你做了这样的梦多久?”


    “已经有四次了。”


    他简短地说:“教皇可能会有危险。”


    埃莉诺小声抽气:“我不敢确定……”


    “我见过那个人。”路易说,“如你所言,英诺森教皇只有后脑勺留了些头发。”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推测的事,甚至人人都能盘算出来。


    八年前,上一任教皇去世的当夜,少数枢机主教推立英诺森二世继位,但更多人感到不满,拥立阿纳克莱图斯二世同时即位。


    一个教廷,怎么容得下两位至高无上的神皇?


    英诺森的势力太过单薄,连夜逃亡出罗马,一路颠沛流离,直到被法兰西的那个白发教徒伯纳德看中,为他四处奔走,重揽声势。


    英法德等国的态度很暧昧。


    两个教皇分庭抗礼的情况下,自然是谁能提供的好处更多,国王们就会帮谁。


    路易和他的父亲也曾接见过这位教皇,后者仍是尽量维持着体面,渴望着在得到一众声势的支持以后,杀回罗马,重拾旧教廷权力的巅峰。


    “也许你也听说过,那边战乱不休,局势很混乱。”路易说,“西西里国王虽然得到了异皇的加冕,如今正与罗马人对抗。他的确有机会掳走英诺森——也就是夺走旧教廷的一切。”


    埃莉诺心里由衷松了口气。


    她没再引导,仅是露出有些茫然的眼神。


    可是路易没有再往后说了。


    他谨慎地评估着局势,许久没有开口。


    “埃莉,”他说,“如果教皇真的会被西西里人抓走,你觉得,我们该提前把他救回法国吗。”


    埃莉诺几乎要不假思索地说一声是。


    这样做,好处可太多了。


    让教廷的中心被法国王室操控,日后甚至可以撼动罗马的地位,让法国成为这个时代的焦点。


    教皇欠下救命之恩,未必还能再给德国人好脸色。


    但她及时把那个音节咽下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


    少年处在抵触的,带着敌意的,犹豫又周旋的隐秘状态里。


    路易对他的妻子一直很坦诚,他此刻的声音如同浸过冰水,迟缓又冷沉。


    “如果教皇被接到法国……会意味着什么?”


    埃莉诺目光微顿,此刻才想起来回忆里前后矛盾的异常。


    不对。


    每一件事都不对。


    她抿了一大口蜂蜜酒,借此避开丈夫的凝视,思绪飞转。


    前世的路易,就曾经和英诺森二世分庭抗礼,后者更是写信怒斥,逼他立刻认错。


    那时候的埃莉诺还太年轻了,她忙着享受诗歌音乐,成日与游吟诗人们饮酒作乐。


    仅仅是因为丈夫不近女色,她便天真地抱怨着,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虔信徒。


    ——可是真正的虔信徒,又怎么敢违逆教皇的旨意?


    那时候的路易,坚持要任命自己的顾问为布尔日的大主教,可真正的主教,皮埃尔,早已按教廷的规矩选举提名,还收到了教皇亲赐的法袍。


    路易执意不从,还拒绝皮埃尔进入此城。


    英诺森写了极其严厉的警告信,命令路易不要再表现地像个愚蠢小孩。


    刚好在那时候,她妹妹和那个老男人的不伦婚事陷入舆论争端,老头的妻子和皮埃尔先后全都躲进了香槟,在伯纳德和教皇的双重施压下,战火就此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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