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葛丝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威纶,“这么说,你邀请她跳舞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


    “不然呢?”


    威纶漂亮的眼睛微微弯着,葛丝挪开了目光,喝了一口酒:“我还以为你看上她了,打算从陛下手中横刀夺爱呢。”


    “你这话说的——我人在克拉迪法,命都在陛下手里攥着,哪敢动这种心思。”


    说着,威纶拿起葛丝手中空了的酒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瓶酒帮她倒上,“尝尝看——我从塔莱茵带来的。”


    “给我带的?”


    葛丝抬眼看他,他面带微笑:“特地给你带的。”


    “胡扯,”


    葛丝笑了一声,“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怎么变,”


    威纶不知从哪拿来个空酒杯,低着头给自己也倒了点酒,“当初你回到迈恩家,我还以为你和他们和解了。但现在看来,那也不过是你计划里的一步。”


    “……和解?”


    葛丝望着一旁,轻轻笑道,“怎么可能……斯林那家伙也很清楚这不可能。但你知道他的——狂妄自大,自以为从前能随意摆布我,将来也能一样。但你瞧,他现在‘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更别提保护他的女儿。”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嗯?”


    她看了看杯底,“……酒不错。”


    “塔莱茵王室的珍藏,那肯定不错,”


    威纶体贴地接过酒杯,帮她又满上,“不过,迈恩伯爵可是药师大师。也亏了你能在他眼皮底下算计到他父女两人。”


    “要么说我得谢谢你呢,”


    葛丝轻声笑道,“虽然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愿意帮我,但若不是你耐心教了我那么多,我恐怕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是你自己刻苦用心才有今天的成就,”


    威纶说着,举起了自己的酒杯,“看来你如今已得偿所愿,那我就借这杯酒恭喜你了。”


    杯沿轻碰,饮酒入喉。葛丝放下酒杯,缓缓叹了口气:“你要回克萨约尔吗?”


    威纶笑笑:“我若不回家,还能去哪呢。”


    “……”


    葛丝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才慢慢开口道,“不能留下来吗?”


    威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手中的酒杯。


    “……我不能说得太明白,威纶……”


    葛丝低声说道,“但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总会做一个梦。梦里格雷森还活着,我们还在学院读书。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坦白说,如果一切还能回到那个时候,我宁愿放弃复仇,如果能让他们回来——”


    她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化作苦笑,“我知道这只是妄想——过去的事已成定局,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但那样的事,我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


    威纶依然没有说话,葛丝望着他,心中的期待渐渐化为一声长叹:“看来你早有打算了。”


    威纶微笑道:“你也早就做好选择了,不是吗?”


    他将杯中的酒喝尽,放下酒杯道,“同样,我也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说,你既然已经忘了‘弗雷亚’这个姓,就不要再提当年的事了。”


    “我没有忘——”


    葛丝想要争辩,却忽然意识到威纶说得没错。如果她真的从未忘记过去,又怎么会对那个曾经让她刻骨铭心的姓氏如此迟钝,甚至还要威纶提醒,才把它与法奥兰划上等号呢?


    “……”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你说得对。如今的我确实没资格再和你说这些……这些年来,我一心扑在复仇上,不知失去了多少重要的东西,却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逃避……我试图忘记那场战争,忘记与你们分道扬镳前经历的一切——如此懦弱……懦弱到不敢见你们,甚至不敢听到与你们有关的消息,也正是因为这份懦弱,让我直到他去世都没能再见他一面……”


    “既然缘分已尽,不见未必是坏事……”


    威纶淡淡笑道,一边将最后一点酒分到了两只酒杯里,“过去已经过去,谈这些也没有意义——还是来喝酒吧。你想喝多少我都奉陪,今晚我们就喝到尽兴为止。”


    ……


    “菲琳雅会怎么样?”


    等屋里的人差不多都退走后,艾达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莱莫瑞恩沉默了一下,还是答道:“按律法,重判可以判到死刑,轻判也要在牢里待上几年。具体如何判罚,还要看执法官的个人判断。”


    “死刑?”


    艾达惊讶道,“她虽然下了毒,但没有毒到人,也能判到死刑吗?”


    “主要看两方面——”


    莱莫瑞恩虽然情绪不佳,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一方面要看她的下毒行为是否已经完成,另一方面也要看她毒害的对象是谁。像你虽然还不是王后,但作为克萨约尔人,你如果出事就会使两国陷入外交纠纷;同样,毒害军人已经可以上升到叛国行为,她需要承担的后果自然也更加严重。”


    “是这样……”


    克拉迪法的律法和克萨约尔还是有些不同之处,不过艾达更关心的还是另一点,


    “我听说斯林·迈恩伯爵地位不低,迈恩家族的势力也很大,你这样处置菲琳雅,真的没关系吗?”


    “你在担心这个?”


    莱莫瑞恩怔了怔道,“放心吧。斯林·迈恩目前病重,恐怕活不过今年春天。现在迈恩家族的实际掌权人是葛丝·迈恩,而她是我的人。”


    “她……”


    艾达想起了刚刚葛丝面对菲琳雅时的态度,拿不准她到底是真的铁面无私,还是另有想法。


    “别想了——菲琳雅会行差踏错,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拜葛丝所赐。只是我这位会长话不明说、事也不明着做,我便也只能假作不知罢了。”


    “你是说……葛丝小姐故意要害自己的侄女?”


    “她哥哥的‘病’也没那么简单——别忘了,她可是一名出色的药师。”


    “可这是为什么?”


    艾达最听不得手足相残的事情,尤其这一次葛丝连自己的侄女都没放过。


    “这事说来就长了……”


    莱莫瑞恩想了想说道,“迈恩家族的前任族长,也就是迈恩兄妹的父亲性格孤僻、脾气暴躁,曾经失手打死了自己的第一任妻子。但因为家族势大,我父亲那时候也只是象征性地惩戒了一下,后来他还继续娶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斯林和葛丝的母亲。


    “同样,这位可怜的女士也遭到了家暴,而她为了两个孩子选择了忍气吞声。直到后来有一天,老迈恩伯爵病死了……”


    莱莫瑞恩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道,“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位药师,她的两个孩子也遗传了她的天赋,年长的斯林还考上了法兰学院,成绩优异。按理说,老伯爵去世了,他们应该从此过上好日子,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斯林也继承了他父亲暴虐的脾气,而这时他已经长大成人了。”


    “……”


    艾达心中一颤,“他该不会……”


    “没错,”


    莱莫瑞恩点了点头,“他也像他父亲一样有家暴倾向,经常殴打家中的仆人,连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也不放过,而且因为他年轻力壮,比年迈的父亲下手还狠,最终还逼疯了自己的母亲。”


    “天啊……那葛丝小姐……”


    “她的处境也很不妙——除了母亲会保护她,家族中的其他人都对她们母女的处境视而不见,就连斯林的妻子和孩子都敢踩在她们母女头上作威作福。不过因为那时候葛丝已经去法兰学院读书了,所以比起她的母亲,她还要幸运一些,”


    莱莫瑞恩接着说道,“最初,斯林还只是会打她们,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他动了杀心——迈恩家族虽然有地位,但并没有太过丰厚的家产。相反,斯林和葛丝的母亲娘家很有钱,她本人也继承有一笔可观的财富。原本斯林想要将这笔钱财据为己有,但因为他太像他父亲,他母亲明确表示会把这份财产交给自己的女儿继承。斯林因此怀恨在心,趁妹妹不在家中,每日殴打逼迫母亲交出财产,最终逼疯了她。而为了彻底占据这笔财富,也是为了报复母亲的偏心,他还派人去暗杀了自己的妹妹——


    “那时正值第二次边境战役期间。法兰学院年满十六岁的学生都被各自的国家征召入伍,上了前线,葛丝也不例外。而她的哥哥便是趁这个机会买通了军队的人,想要伪造出她牺牲在战场上的假象。不过这计划并未成功,而是被葛丝识破了。


    “她反杀了哥哥派来的人,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讯,隐姓埋名去了耶萨,直到我继承了皇位,应允她加入药师协会并就任副会长一职,她才终于有机会以本来身份回到克拉迪法……”


    “那她是怎么回到迈恩家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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