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闭上眼睛,祈祷他们的割裂只是出于小心谨慎,甚至只是怕麻烦——公主殿下肯定不会同意大白天在学院刺杀克拉迪法皇帝,卡尔洛夫大人不告诉她或许只是怕她阻止呢?也许他们的隐瞒只是出于这种简单的意图,是自己多想了吧。
艾达想到这里,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又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探了探头,让她怔住了。
一股凉凉的寒意沿着脊椎蜿蜒而上。
奥莉菲亚会顾虑作为卡尔洛夫亲信的克伦特,那她呢?在卡尔洛夫和克伦特的眼中,艾达·弗雷亚何尝不是奥莉菲亚的“亲信”。所以如果他们有什么计划……
艾达想起白天时从克伦特身上感受到的那股违和感,始终萦绕在心间的一丝疑虑似乎被解开了。
原来如此。
那种违和感,是因为他撒谎了。只不过原因并非他认为她是公主的亲信。
艾达想起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不由哑然失笑:以自己的身份和能力,怎么配得上做奥莉菲亚的亲信?这样想也太自大了。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她只是个普通人啊。
艾达清楚地知道,就算奥莉菲亚和自己亲近,也不可能把计划和决策都说出来。而且一旦自己不小心牵扯进去了,奥莉菲亚还会找机会让自己脱身。虽说艾达很清楚公主这样做是担心她受到伤害,但说白了,还不是因为她没有让人放心托付的实力吗?
对克伦特来说更是如此。她不过一个普通人,多余的事情一概不需要知道,所以他会说那些谎话来搪塞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艾达重新站起身来,往窗外看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远处的灯火染红了附近的建筑。她放下因不被重视而失落的心情,认真地思考起白天克伦特的话来。
假如莱莫瑞恩真的认为特卡里是克萨约尔奸细,多半是不会专门来提醒自己这个克萨约尔人的,但克伦特并不知道这件事。
他恐怕只是想随便找一个借口阻止自己去报告特卡里的行踪——现在想想,他会碰巧出现在那里,没准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在一起的。
艾达抬起挂着测距眼的手,看了看那枚银色的眼珠,又挪开了视线。
校长虽然公布了通缉令,但通缉的理由没有明示。会下意识地拿对方怀疑特卡里是奸细做理由,多半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真的吧……虽然克伦特紧接着就矢口否认了,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下意识的风险规避,后面追问她和莱莫瑞恩的关系,恐怕也是为了保险起见,想确认她会不会私下和莱莫瑞恩会面。
那么,莱莫瑞恩知道这件事吗?
艾达看向北方,思索着这件事的每个细节。她想,莱莫瑞恩很有可能是知道的……既然知道特卡里和克萨约尔有关,还要来通知自己小心,这说明特卡里的危险体现在其他方面。
艾达再度回想起特卡里萌生杀机时散发出的那股可怕的气息。莱莫瑞恩的担心果然没有错——特卡里应该并不在意攻击的对象是不是克萨约尔人,或许他会顾虑卡尔洛夫或克伦特这样的高位者,但平民可没有那种特权。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要告诉莱莫瑞恩吗……
……
……诶?
艾达忽然一惊——怎么会想要告诉他?他可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啊!
如果特卡里真的是在为克萨约尔做事,那把他的行踪告诉克拉迪法人不就是卖国行为了?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艾达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虽然莱莫瑞恩特地来提醒,可托德大人也在担心自己啊。
艾达一边想着,一边看向了那枚银色的测距眼——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要求他优先考虑她的安危。克伦特只是在完成卡尔洛夫交给他的任务,测距眼和调换宿舍已经是他能为她做出的最大关心了。
问题是……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这一切真的只是针对克拉迪法的吗?
特卡里他应该不会和“那件事”有关系吧?
艾达想起了白天在接触到特卡里时,瞬间读取到的对方的记忆。
前半截混乱又血腥,尽是些读不懂的画面和声音,而后半段……那个坐在特卡里对面的黑发少年是谁呢?
黑发黑瞳的少年,容貌有些似曾相识。他提到了王名,是不是意味着他自己就有王名?是某个皇室的后人吗?而且和特卡里差不多年纪。
艾达想到以前听说过,莱莫瑞恩一起的那几个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么说的话,特卡里也是从小就和莱莫瑞恩他们在一起的吧?黑发黑瞳……他会是莱莫瑞恩吗?
艾达还记得那段记忆中的特卡里的心情:看着那位少年时,同样是少年的特卡里心里充满了欣喜和快乐,他珍视他,这份回忆是作为宝物被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如果那是莱莫瑞恩,他现在为什么要背叛他,与他为敌呢?
艾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特卡里的手覆上那里时的触感似乎还在。他还是第一个察觉到自己记忆被窥探的人,以前艾达看到他人记忆时,记忆的主人都没有发觉这件事。
因为对精神魔法了如指掌吗?只需要对视就能控制他人,从来没听说有谁能做到这一点——他到底是谁?现在又在哪呢?
……
“啊~~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失手呢……”
月亮慢慢升高,将草场和四周的马厩照得格外明亮。银发青年坐在马厩顶上,头歪向一侧,被拄在膝盖上的右手撑着。
“虽然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但是好麻烦啊,唉……”
特卡里将左手举在眼前,两指夹着的一件东西被月光照亮了——是一只脏兮兮的手工布质护腕。
那道结界真麻烦啊……不能亲自动手,魔傀也没办法进去……
只能用晋位替灵的话,得好好挑选目标才行呢。
视线越过护腕,落在了远处正匆匆赶来驯马场的某个高挑的身影上。
“这一次……总不会再失手了吧?”
第40章 新人
“在市场附近探测到了特卡里残留的战斗痕迹,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接到目击报告。我派人查过了,也没有人失踪。”
“是‘没有人失踪’,还是‘没有查到失踪报告’?”
“……我再让人去查。”
法米尔退后两步,正准备离开,莱莫瑞恩叫住了他:“不用去了。克萨约尔人在帮他,你查不出什么的。”
说完,莱莫瑞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撤回脚步、又安安静静垂首站在门口的法米尔——自从休斯离开之后,他就几乎没再去上过课,而是随时跟在莱莫瑞恩的身边,替他处理各项事务。
凯安家族是武将世家,从瑟莱提安建国起便一直跟随其左右,为克拉迪法征战四方。这一代家主劳伦斯·凯安战功累累,深受皇室器重。他的两个年长的儿子也像他当年跟随穆里尔一样,自然而然地站在了莱莫瑞恩的身旁。
不过,和几乎每天都跟着莱莫瑞恩行动的长子赞迪不同,法米尔很少在莱莫瑞恩身边出现,这一点似乎很好解释——虽然法米尔在瑟莱提安学院按照家族惯例修习骑士系,但无论骑马还是剑术,他都不如自己的兄长优秀,劳伦斯对他的关注也远比赞迪要少得多。由此来看,皇帝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拉拢未来凯安家主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法米尔对此倒毫不在意。和长兄阴鸷的性格不同,他性格温和,人缘极佳。如今莱莫瑞恩身边无人可用,由他临时顶上,他便尽职尽责地跟在皇帝身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在人前多说一句无关的话。
莱莫瑞恩坐在窗边望向门口,看到的就是法米尔垂手而立的恭敬模样,要不是穿着瑟莱提安的男款制服,他那样温和的表情配合清秀的脸,倒有可能被人认成是个姑娘。
“校长那边怎么说?”
莱莫瑞恩随口一问,法米尔立刻答道:“校长已经按您的要求,将区域内所有人手都换成了克拉迪法人。收藏室增加了隔音和禁魔结界,乐师的精神控制法术无法穿过这些结界,就算他控制了普通人潜入其中,一旦声音传不进去就无法起效。”
“那如果不用乐师的手段呢?”
法米尔头也没抬地答道:“龙血结界会狙杀所有被腐蚀者。”
“……”莱莫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错,明知道有龙血结界,他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法米尔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眼神却闪了闪,又把想要说的话收了回去。莱莫瑞恩好笑道:“想问什么就说。”
“……已经知道了。”
法米尔头脑极好,常在想到问题的同时自己就得出了答案。没问出口,那么自然是想通了。莱莫瑞恩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问道:“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如常。不过再过几天就是凯旋日了,兄长明日将启程返家陪伴母亲,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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