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打了个寒战,这才察觉胸口一片冰凉,不知是被汗水浸湿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艾达”


    艾达吓了一跳,回过头来一看,是克伦特。


    “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克伦特走上前来,借着说话的由头打量着艾达,想看看特卡里有没有在她身上动什么手脚。艾达看到他好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跑到他身边,焦急道:“托德大人!我刚才碰到弗德学长了,就在这附近,他还在追我……”


    “别着急,你慢慢说。”


    克伦特按了按艾达的肩,“你说的是特卡里·弗德吗?”


    “是的。校长说遇到他就要上报,我正打算去,又怕再被他抓到……”


    艾达对自己和特卡里之间实力的差距心知肚明,如果自己落单时再碰到对方,恐怕就没有这么好运能逃掉了。


    “艾达,你先不急着去报告这件事……”


    克伦特看到四周有不少学生留意到了自己,窃窃私语声中,聚集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了。不由微微蹙起了眉,“这里不适合谈话,我们换个地方说吧。”艾达想起克伦特现在还是炙手可热的新晋终年比武冠军,于是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了一间店铺安静的后巷中——虽然艾达有点怕人少的地方,但有克伦特在,她就安心了许多。


    在巷子里站定后,克伦特又仔细地看了看艾达的眼睛,艾达被他看得脸都发烫了,不好意思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吗?”


    克伦特摇了摇头。他刚刚虽然没有看到全部的战斗过程,但凭艾达的身手,特卡里已经精神控制成功了的情况下,她是怎么逃脱的?


    还是说,是特卡里自己主动放弃了控制她?


    “托德大人,您刚才说让我先不急着去报告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艾达仍然很担心自己的处境,如果得不到学校的保护,她真的怕特卡里再找到自己。


    “刚刚人多,我不好直说……”


    克伦特斟酌着说道,“你也知道,虽然法兰学院对外宣称中立,但基本上是由克拉迪法人控制着的。这次他们的皇帝要抓特卡里,原因是他们怀疑他是克萨约尔的奸细。”


    “什么?”


    艾达惊讶道,“这怎么可能。如果他是克萨约尔人派去的,为什么要杀我?”


    “当然……这些只是那位多疑的皇帝的臆想而已。”


    克伦特看着艾达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眉宇间也拧出一丝纠结,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但即便如此,如果你一个克萨约尔人前去报告特卡里的行踪,克拉迪法人会认为这是我们故意在放烟雾弹误导他们,不仅不会相信你,还会把你牵扯进这场政治事件。”


    “诶?这么严重吗?我只是想作为学生,寻求学校的保护而已……”


    艾达纠结道,“弗德学长刚刚想要杀我,我很怕他找到我的宿舍来,我……”


    “艾达。”


    克伦特打断了她,“你怎么就认为他会杀你呢?你和他无冤无仇,他现在又被通缉中,理应不会节外生枝,更不会特地去找你的麻烦。毕竟按常理推测你肯定已经寻求了校方保护,现在他应该绕着你走才对。”


    艾达看着克伦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无论是自己窥探到了特卡里记忆的事,还是特卡里因此对自己动了杀心的事,虽然她很信任克伦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天的克伦特给她一种违和感,而这种违和感令她感到不安,觉得有些事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克伦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还在害怕,于是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了,如果你害怕,我会从今年的准护卫军成员里挑几个人留下保护你。我就住在黑堡三层走廊尽头的单间,你要是有事需要帮忙也可以到那里来找我。”


    “诶?不、不用!”


    艾达连忙摆了摆手,“护卫军是要去保卫王室成员的,怎么能专门来保护我呢?您不用费心,我最近小心一点,不要走到偏僻的地方去就好了。”


    克伦特思索了一下特卡里信守承诺的可能性,又看向面前的艾达,想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包裹着银色镂纹金属球框的测距眼递给了她:“这是护卫军标配的测距眼,比起一般的测距眼还多了战斗功能,里面可储藏两到三个符文,很适合你用。”


    艾达看到这测距眼只有拇指肚大小,是一枚量产的人工眼,和普通测距眼不同的是,包着它的腕琏和球框都是用砺银做的——这种能够稳定储存魔法能量的材料长期被用于制作卷轴,但一般都是经过工序拉成细丝压进纸张中来使用的。


    “您把这个给我,自己怎么办?”


    艾达犹豫着要不要接。克伦特依稀笑了一下:“我用不上。”


    想到以克伦特的实力确实用不上这东西,艾达不再推辞,谢过后将砺银打造的腕琏扣在了手腕上,替下了自己的测距眼。


    “你刚刚是下课了准备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如果你担心特卡里,你们楼里有好几间因为毕业生离校而空下来的宿舍,其中有几间是克萨约尔毕业生住过的,你可以随便挑一个,这几天临时住在那儿,等安全了再搬回去。我会帮你和舍管说,放心住就好。”


    “谢谢您……”


    或许因为克伦特此时的关切是发自真心的,艾达感到之前那种违和感减弱了许多,对克伦特的感激也真情实意地涌现出来。


    两人不再谈论刚刚的事,一路无话地来到了宿舍楼下,克伦特看着那棵立在楼前的垂英树,不由又想起了不久前莱莫瑞恩站在那里的景象。


    “艾达,你……和克拉迪法的皇帝之间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想不出对方找艾达能有什么可说的,毕竟两人从常理推断,可以说是毫无瓜葛。


    艾达听他这么问不由一愣,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奥莉菲亚没有把自己从莱莫瑞恩那儿得到的消息告诉克伦特,甚至没有提过自己和莱莫瑞恩之间有过联系。


    “我……刚开学的时候,碰巧遇到了他被刺杀,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帮了他。”


    刺杀之事虽然只有少数人知道,但艾达那天被莱莫瑞恩带去礼堂的事可是人尽皆知的,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之后他还从受惊的马蹄下救了我一次,所以算是有了交情。”


    艾达说完看了看克伦特,发现他露出了一副恍然的神色,心中不由一沉。


    “我了解了。”


    克伦特没有发觉艾达情绪的变化,或者说,在他眼中艾达只是一个心思简单的小女孩,还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精神去琢磨这些细节,“不过,毕竟他是克拉迪法的皇帝,像这样的交情可有可无。没准因为知道你和公主关系密切,他才找这些借口接近你,平时你还是避免和他有交集比较好。”


    “是,我知道了。”


    艾达乖巧地答道。


    在克伦特的帮助下,艾达很快找到了一间空出来的毕业生房间住下。站在窗边目送着他离开时,她攥紧了他送给自己的测距眼,仿佛这样能缓解胸中的那股烦闷似的。


    他没有惊讶。


    在听她提到“克拉迪法皇帝被刺杀”的事时,他露出的是恍然的表情。


    艾达没有忘记奥莉菲亚听自己提到这件事时是什么反应。他没有惊讶,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场刺杀——如果是奥莉菲亚告诉他的,那艾达参与其中的事也肯定一并说了,他不可能不清楚她是怎样和莱莫瑞恩相识的。但既然不是奥莉菲亚说的,那他会了解刺杀这件事,只能说明……他很可能参与了这场刺杀的策划。


    艾达还记得,当时刺杀莱莫瑞恩的那些人,曾经认出过她。


    不管幕后主使是不是莱莫瑞恩的姑姑,亲自动手的人可的的确确是克萨约尔人……他们一定经常出入皇宫,才会认得小时候曾暂住那里的艾达。


    他们是卡尔洛夫的人。


    克伦特也是卡尔洛夫的人。


    卡尔洛夫是奥莉菲亚和洛安伊斯的亲叔叔,是克萨约尔军队的中流砥柱,艾达从未怀疑过他对克萨约尔的忠诚,甚至,以前她也未怀疑过皇室成员之间的团结。


    然而……


    卡尔洛夫刺杀莱莫瑞恩的计划对奥莉菲亚只字未提,奥莉菲亚得知的信息也小心地避开了作为卡尔洛夫亲信的克伦特。艾达想起了当初自己天真地对奥莉菲亚说“殿下和家人相处得很好”时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并不是这样……


    那洛安伊斯呢?一个权力被架空的国王,真的会甘心待在叔叔和妹妹的阴影下吗?还是说……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极端,没准洛安伊斯殿下是和奥莉菲亚一条心的呢?毕竟他们是双胞胎啊……


    艾达在桌边坐了下来,天色渐渐变暗,她却没有开灯的心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权力吗?明明是一家人……是她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回来的有血缘的亲人,却不能心无旁骛地互相信任。也许是因为叔叔毕竟不是父亲吧?要是那件事没有发生就好了……老国王和王后都是那么好的人,如果他们一直在,奥莉菲亚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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