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北京看不到这样的雪,回到牙克石就觉得看不够。她安静地看雪,葛芸清一走一过看她,就觉得她还是儿时的样子。
日子过得多快啊,那么小的小女孩如今长大了结了婚又离了婚,没准又要结第二次婚。葛芸清是个乐天派,她跟大多数同龄人不一样:别人觉得儿女婚变是天塌了,她觉得孩子婚变是打破常规了。
她准备晚上给牟雯包她喜欢吃的大包子。
天黑了,外面的雪不见停,风也大了起来。牟雯很担心,包裹严实出去看了几次。最后一次,已近晚上十点,整个牙克石都在暴雪中睡着了,但爸爸还没回来,打电话仍旧不接。
葛芸清也有点着急了,牟雯说:“你别急,我去看看。”
牟雯出了家门,迎着风雪向城外走。遇到一个回城的车辆就拦下来打探,是否在高速或国道上看到她的爸爸。来人都说没有看到。
牟雯这下真急了。
她想起儿时爸爸出车祸,还有那次谢崇出事,她的一整颗心都被恐惧感攫住了,呼吸很困难,眼泪不由流了出来。冬天的牙克石像一个大冰箱,将人所有的记忆都冻住封存了。
葛芸清打电话让她回家,她说我就走到街口,没打听到我就马上回家。小城的街灯被雪盖住了,一朵一朵,昏暗地亮着。她艰难地在风雪之中跋涉,快要走到街口的时候,看到一辆车缓慢地向她的方向走来。
有多缓慢呢?还没她走得快!
牟雯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年她为爸爸买的小车,如今看起来已经有点“岁月感”了。
牟雯大喊一声爸爸踉踉跄跄朝前跑去,平整干净的雪路上多了一串长长的不规则的脚印。车停下了,牟德昌下了车朝她招手:雯雯,爸爸在这!
牟雯跑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你电话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牟德昌笑了声:“爸没事,爸没事。多亏了谢崇。”
谢崇?
牟雯擦掉眼泪,看向前方。
谢崇从车后直起身子缓缓走了出来。雪将他的身形雕塑厚了,他一抖,满身的雪就被簌簌地都落下来。
那场面像一场梦一样。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回家说吧。”牟德昌说:“你去把方向盘,我去跟谢崇推车。”
“我推吧。”牟雯说。她忘记了自己前一天还在发着烧,走到谢崇身边,两人一起弯下了腰。
真奇怪,这个冬天好像一直在推车。那些陈旧的、易坏的东西被人推着走。
牟雯的手一瞬间就冻麻了,刺痛的感觉开始往她身体里钻。她听到谢崇的呼吸声很重,好像累坏了。
“你怎么来了?”牟雯一边推车一边扭头看着谢崇,问:“你怎么会来牙克石?”
谢崇整张脸通红,眉毛、头发上都挂着厚厚的霜,人已经冻坏了。此时牙齿磕在一起,想回答牟雯的问题,张嘴却是哆哆嗦嗦。
“你推了多久?”牟雯又问:“你没事吧?”
谢崇摇摇头,咬着牙拼尽全力,跟牟雯一起向前推车。每一步都跟要了他命一样,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最终把车推进了修理铺。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但大雪又落在他身上、头上,他看起来像一个野人。牟德昌从车上下来,对他说:“走,回家。”
谢崇整个人都力竭了,踉跄了一下,牟雯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整张脸被冻得通红,牙克石的冬天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割人一样,再好的脸吹一天冻一天也要几天才能缓过来。
“怎么回事啊?”牟雯问牟德昌:“爸,你们为什么推车回来?”
牟德昌说:“车坏了,没法子啊。”
牟雯觉得爸爸哪里不对,但她没再多问。谢崇整个身体都倚在她身上,走几步她就开始出汗了,她说:“谢崇,你别给我装,你没那么娇弱。”尽管这样说,手却死死扶着他。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家里,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却说:“我想睡会儿。”跟要死了一样。
“先脱衣服啊!”葛芸清上前扒谢崇的大衣,里面憋着的一股凉气一瞬间就涌了出来,葛芸清心疼地说:“我的天,这孩子真要冻坏了。”再看他的脸色,这哪里是装的,发烧了!
他脸上的“冰霜”都化了,整个人像被水浸过一样,那么可怜。
葛芸清把谢崇扶进了牟雯房间,让牟雯和牟德昌赶紧去请上门医生。葛芸清气坏了,指着牟德昌骂:“孩子真出事我看你怎么像老廖交代!”
牟雯又跟牟德昌走进风雪里。
她真的忍不住了,有点生气地问:“怎么回事啊?”
“我开始只是逗他。”牟德昌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俩感情不好,我跟他生气。我就…”
“从头说!”牟雯说:“他怎么在你车上?”
“他给我打电话说来牙克石了,说想去看民俗年。我早上就去接上了他往牧区走。碰上了大暴雪,我们又掉头回来。”牟德昌觑了下女儿脸色,担心女儿生气,就哄着她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给的也挺多。”
“然后呢?”
“然后回程路上,车熄火了。我逗他说下车推一下就好了。他就冒雪下车推车,车真能打火了。我们一路往回开,快进城的时候,车又熄火了…”
“那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我电话丢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打给我妈?”
“他手机也丢了。”
牟雯觉得这太离奇了,但她懒得问了。雪太大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把老大夫从家里请了出来。
谢崇的确是生病了,发着高热,好在肺部听不出什么,老大夫给配了小药片让他吃了,回头看到牟雯,就说:“你也发烧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牟雯说:“我好像也烧起来了。”
“你俩症状一样,可能是你传染给他的。”
“…”
牟雯觉得这一天太过离奇,她已经说不清哪里对亦或不对了。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葛芸清喂了谢崇吃药,又掉过头去照顾她。
期间老人听到谢崇问:“牟雯退烧了吗?”
葛芸清说:“关心你自己吧!大过年的你往牙克石跑什么?他让你推车你就推?你一点常识都没有哇!”
“推车管用。”谢崇说。
葛芸清让他闭嘴,过会儿说:“你这不会是苦肉计吧?”
谢崇翻了个身说:“妈,我好渴。”
“别叫妈了,你们离婚了。”葛芸清说:“离婚了叫什么妈?叫阿姨。”
“干妈,我好渴。”谢崇又说。
葛芸清被谢崇逗笑了,发着烧的人,脑子还转这么快,也不知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散了。她命令谢崇睡觉,回到自己房间,躺到牟雯旁边。
牟雯翻了个身,轻声问:“他还烧吗?”
“烧。烧45度,快烧开了。”葛芸清说。
牟雯听妈妈这么说,就知道谢崇问题不大,放下心来。
“明天就要过年了。”葛芸清说:“他要是不退烧,你也不能把他赶走啊。”
“他俩手机丢哪了?”牟雯问:“我爸回忆起来了吗?”
“回忆着呢!”葛芸清说:“这一天过的,跟过电影似的。这都什么事啊?你爸就是心疼你,心里在跟谢崇生气呢。早上出门前跟我说,要在牧区折腾一下谢崇,我让他别乱来,他还说他有分寸。这下好了,自己车折腾坏了,给人折腾出病来了…”
牟雯听着葛芸清的念叨,心里安稳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鼻子里发出“咻咻”的声响。葛芸清捏了下她的脸,叹了口气,翻了个身睡去了。
牟雯半夜醒来,觉得又渴又热。
她去厨房烧水喝,听到自己的房间有响动,就蹑手蹑脚走去看。她的床头灯亮着,但床空着。谢崇人呢?不会跳楼了吧?情急之下推门进去,看到谢崇正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她的书桌上,额头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雪。
听到响动,他回过头。
“你来,这样能物理退烧。”他对牟雯这样说,因为喉咙哑了,吞掉了几个字音,他又清了下喉咙,喊了一下:“你来,物理退烧!”
他就像有毛病一样。
牟雯站在门口不肯向里走,问他:“你退烧了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觉得特别热,但我不出汗。我把被子掀开一会儿又觉得冷。我的头昏昏沉沉的,很疼,又睡不着…”
“谢崇。”牟雯说:“你是不是烧坏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谢崇不再说话,他又将额头贴向玻璃,像牟雯以往看雨看雪看风看阳光的每一次那样,额头贴着玻璃,看着。
“好看。”
“什么?”牟雯问。
“你来。”谢崇说:“你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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