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是年底太过辛苦,整个人一松懈下来,身体就开始抗议。于是跟楚凌临时告假,回了家。
奚允呈已经到了楚凌家里,正在跟梁浮光准备火锅,听说牟雯病了,就有些心不在焉。
楚凌就说:“你去吧。魂都飞了。”
奚允呈二话不说,就向外跑。到了牟雯家里,他还因为这一路的折腾在微微喘着气。
牟雯窝在沙发里,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奚允呈给她煮梨水,削苹果。
牟雯看着奚允呈的侧脸,问他:“你昨天原本想跟我说什么?”
奚允呈的脸一瞬间就红了,他清了下嗓子,看看牟雯,又去看手里的苹果。
“牟雯,我觉得你是能感觉到的,我喜欢你。”奚允呈说。他并不期望得到牟雯的回应,现在这样他就觉得很好,跟牟雯聊会儿天,待一会儿。
“我知道啦。”牟雯说。
她朝奚允呈伸出手:“苹果给我。”奚允呈把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奚允呈真会买东西,他买的苹果汁水很足,牟雯夸奖他:“奚允呈,你知道吗?我来北京快十年了,还从没有人给我削过一个完整的苹果。”
她从前并不执着于被人照顾,她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搞定一切困难,可以将生活安顿得很好。她觉得她有无穷的精力和力气,她不需要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然而当一个真正“软绵绵”的东西到了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哪怕就那么靠一靠,也可以有歇歇脚的感觉。
她吃过药后放心地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奚允呈已经走了。她的灶台很温暖、很干净。粥还热着,刚好能进嘴。牟雯站在灶台边上喝了一碗粥,这时她又觉得奇怪:为什么跟谢崇在一起的时候她很少生病呢?或许是她自身的求生意志足够坚定,知道倘若生病,不会拥有熨帖的照顾。是这样吗?
牟雯收拾行李,准备回牙克石过年。
她离婚还未彻底跟父母摊牌,但她隐约透露过,这两三年来跟谢崇感情不好,婚姻已经名存实亡。
其实葛芸清早就知道了,因为谢崇的母亲廖晓桦给她打过电话。他们离婚时候廖晓桦是很惊讶的,她问过牟雯究竟有什么难以解开的结导致了离婚。
牟雯说:“其实谢崇没有错,我们只是性格不合适。”
“谢崇性格不好。”廖晓桦说:“我知道,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老人总想着两个人是有缘人,见过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好的时光,就觉得缘分不会就这样尽了。廖晓桦给葛芸清打电话也是这个意思:倘若可以,帮忙劝劝,谢崇不是坏人。
牟雯早已为未来做好打算,这一次回家她准备好好跟父母谈谈。她有时听父母说话,感觉他们已经知道她离婚了似的。但每次她试探,他们又说:不是你说的名存实亡了吗?
其实不是名存实亡,是已经分道扬镳了。牟雯就差跟父母说这一句话了。
她收拾东西,想着带点首饰回去,过年时候走亲戚戴上会很喜庆好看。打开她的小保险柜,拿出首饰盒,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戒指滚了出来。
牟雯已经忘却这个戒指了,此刻它滚了出来。
那年在人大的操场里,他掏出了这个戒指,套到她手上。她的感觉很异样,很喜欢、又舍不得戴,现在想想好像又有别的感受,或许是不自由、或许是害怕着戒指摘掉了戒痕还要留下许久。
牟雯内心百感交集。
将戒指缓缓套上无名指,对着灯去看。
戒指好亮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了很久,将戒指戴暖了,才摘下来。她知道自己那时也错了,谢崇问过几次她为什么不戴戒指的,她说她舍不得。在他看来,意思是我不爱你。
人都会在年轻时犯错。
不,人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地犯错。
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拥有更多智慧,但绝没有人能做对所有事。所以在这一点上,牟雯尽管觉得懊悔,但也不再苛责自己了。
第二天傍晚,谢崇收到了一个快递。
他打开来看,看到那个无比美丽的戒指。
那跟他拥有的那一个,原本是一对。
他将戒指攥在手心里,坚硬的戒指,铬得他手心生疼。
生疼。
第77章 忘却
牟雯回了牙克石。
进那条老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想起那年夏天,谢崇的车开进牙克石的情形。好多人在等着他、好多小孩子在笑、谢崇几乎给每一个人都带了礼物,没有礼物的,他站在那里发烟。那一天的老街很热闹,大家都在围观那个远道而来的人。
牟雯有点恍惚。
这几年她每次回来心境都有不同,有时好有时坏,好的时候,牙克石会让她感觉更好;坏的时候,牙克石令她感觉会好一点。她的行李箱立在她身侧,包子铺没有热气腾腾,一切都那么冷清。
这一年的过年,葛芸清因为腰椎和颈椎都不舒服,医生让她休息,所以包子铺早早就关了门。父亲牟德昌早上出门前把饭做好,然后出去工作。应了村干部的话,时代发展了,他不用再往那些嘎查送年货了,现在他主要带游客去感受民俗年。
老人从来没有因为牟雯在北京小有成就而懈怠,有时甚至会给牟雯点钱,让她给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
她回到家,看到葛芸清正在照理疗灯,她就等在旁边,也准备烤一会儿。
葛芸清问她:“在家待多久啊?”
“待到正月初十。”
“怎么不多待几天呢?”
“过了正月十五,很多工地就要陆续开工了。我怕有问题,早回去几天,做一点准备工作。”牟雯指着理疗灯:“这玩意儿好用吗?能治我的痛经吗?”
“有用啊。”葛芸清说:“热乎乎的。”
外面下了大雪。
牟雯趴在窗户上看,街道须臾间就白了。牟雯喜欢下雪的牙克石,能装下很多绮梦似的。
奚允呈说他已经到家了,他罕见地给牟雯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厚棉睡衣,坐在自家的阳台上晒太阳。
“这衣服好逗。”牟雯回。
“我们这里人均两身。”奚允呈说。接着他给牟雯打视频,牟雯接了,给他看外面的雪。
葛芸清路过几次,听到牟雯讲话轻声细语的,有时会笑出声来。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惊一乍”了。葛芸清是记得从前牟雯回家跟谢崇通话的,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喊“谢崇!”,一会儿又要啊啊啊地尖叫,咋咋唬唬的。
现在倒是好,好像在说悄悄话,生怕外人听到似的。葛芸清脖子都伸累了,也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什么。
牟雯挂断视频,回头看到葛芸清看着她。
她想解释一下这个通话,葛芸清故意逗她:“不离婚你跟别人这么聊,能行吗?”
“我…”
“我知道,离了。”葛芸清看起来很平静:“离了就离了呗,你都铺垫了这么久,我们早接受了。我试探你那么多次,你都不直说。如果一定要说哪里不满,妈妈对这一点不满。”
葛芸清不再追问。
作为母亲,完全相信女儿。女儿觉得谢崇不好,那就是不好;女儿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那就是过不下去。但葛芸清心里也会觉得惋惜:他们老两口都喜欢谢崇。
前些天谢崇还寄东西来:是他去香港出差买的保健品,还有一个理疗仪。
她想着先跟牟雯说一声,但牟雯已经发现了。她拿起那个理疗仪看,说:“我的天啊,我爸爸妈妈会花钱了!这个超级舒服,我试用过。”
葛芸清说:“不是我们买的,是你前夫买的。”葛芸清说话逗,故意用了“前夫”这个词,想看看牟雯的反应。
“…”牟雯有点意外:“他买的?什么时候?”
“上个月。”葛芸清掰着手指头给牟雯回忆:上个月买了理疗仪、上上个月买了保健品、再往前买了…
“可我们离婚了啊。”牟雯说:“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呢?”
“他说你让买的。”
牟雯哦了一声。
葛芸清见她失神了,就叹了一口气走了。她没问牟雯当下打电话的这位男士是什么情况,牟雯想说自己就会说了。
外面雪下得大。
牟德昌还不回来,牟雯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葛芸清说:“大概是信号不好啊。有时候游客体验民俗年,要走到牧区最深处去。”
“冬天不是都进城进村了吗?”
“为了赚钱,有人专门在蒙古包等着呢。回城里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啊,回城就是猫冬。那边的民俗年挺有意思,唱歌跳舞喝酒,像你跟谢崇回去那次一样。”葛芸清不是故意的,这些年把谢崇挂在嘴边习惯了,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哦。”牟雯又问:“雪这么大,不会出事吧?”
“不会的。”
牟雯趴在窗前等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