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茜摇摇头:“当时已经吓疯了,行李都没拿就跑了……但是后来我借口丢了东西,和酒店闹着看了当天的监控,有拍到我跑出去的画面,后来我视频里也放了。”


    “我是想过和他交往,”饶茜垂着眼回忆了一会儿,“能同意一起出去,当然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但我没同意过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就算想过要进一步,也不等于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吧?凭什么?”


    “后来我发了那个视频,陆陆续续也有几个报过他课的女孩儿来私信我,我才知道他是惯犯,”她叹口气,“都是先暧昧一阵儿,有的还确认关系,然后就……”


    饶茜面前的杯子空了,庄敬阳叫来服务员,帮她满上温水,等人走了才问:“那个视频,是刚发生完就拍了吗?”


    饶茜摇摇头:“发视频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两周,我都比较平静了……所以我挺怕的。怕大家不相信我,觉得我说得没感情。”


    “其实我也知道,肯定有人会觉得这些都是我自愿的,觉得我是被他分手了才出来故意闹,”饶茜把手放在杯壁上捂着,感到热意渗进皮肤里,才继续说,“当时我还特意喝了点酒,哭出来了才开始录的,没想到还是被骂了。可能是我不够情真意切吧。”


    “所以我才同意让你来讲,我觉得你一定能把我的情绪传达的更真切,”饶茜抿了一小口水,身子微微向前探,寄予希冀地说,“我一直很喜欢看你的视频,我相信你。”


    庄敬阳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能太真切。”


    “……啊?”


    “安慰的话就不多说了,我是真的想帮你,所以直接讲讲我的想法,”庄敬阳掏出平板,翻出准备好的方案给饶茜看,“我会把所有调子太悲的情绪剃掉,因为大家其实没那么能接受情绪,大部分人都只是想听个好故事。”


    “你之前的视频不是情绪不够真切,而是太真切了,”她尽量通俗地向饶茜解释自己的思路,“你想想,如果我说白雪公主一直无故被追杀,最后吃了毒苹果死了,你会觉得她很惨;但我要是只说白雪公主每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倒在床上哭,人反而没法感觉到同样程度的共情了,因为这段话里是没有故事的。”


    “人共情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情绪,而是自己对别人故事产生的想象。”她总结道,“我们得让他们产生想象才行。”


    后来在团队会议上,庄敬阳也是这样对其他人说的:“这件事里受害者的情绪是最俗套的那部分,所以反而要一笔带过。观众想看的是猎奇和利她,我要往这个方向去包装。”


    梁策点点头,问:“小沈和饶茜都同意吗?”


    “我和饶茜详细地解释过了,她让我千万别客气,怎么能火怎么来。”


    庄敬阳这样说完,沈兰跟着嗯了一声,说也是这么想的。


    庄敬阳是有强语言风格的创作型博主,她亲自写完逐字稿,讲了一个收到粉丝私信、发现施暴者是助理的前夫、然后收集证据、勇敢发声、希望不让更多人受害的故事。这个故事很惊悚,因为加害者是看似阳光善良、有头有脸、被超过几万人喜爱的男性;但这个故事不悲情,因为梁策又删改了一遍,去掉所有有卖惨嫌疑的句子,把故事改得像一篇正在真实发生的<a href=tuijian/shuaarget=_blank >爽文</a>——而只要你看一遍,点个赞,转发一下,你就可以让它更爽。


    饶茜明明是非常坚强成熟的女人,但她并没能在之前的视频里把自己这一特质展现出来。相反,她扮演一个弱者,因为误以为弱者才更招人同情——但其实恰恰相反。强者比弱者永远更容易得到共情,所以梁策很早就意识到,哪怕在人生的低谷,也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弱者,而要把自己包装成很惨的强者。观众不喜欢看触底,只想看触底反弹,所以梁策把视频的目的着意提到稿子前面,第三句话就说:我们不是来求救的,而是来反击的。


    发出后的资源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梁策还和商务们单独开了会,确定庄敬阳首播中的一部分佣金会用来帮视频里所有当事人过度,并承担心理和司法咨询的费用。


    这个庄敬阳就有点怵了:“这么讲容易翻车啊,评论你能控住吗?”


    “不用我控,前排你不会看到骂声的。”梁策回答。


    这么笃定吗?梁策一直属于说话比较收敛的人,把握十足还要给自己留八分余地,如今这个反应,庄敬阳不禁好奇起来。后来视频发出了几个小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如此从容的原因:什么骂的夸的,评论区前排通通看不到,一眼望去都是品牌吻了上来,往下一翻全是支持、补贴的消息,没一个愿意在如今萧瑟的618放过任何一个品宣的机会。


    之前一直紧逼roi数据的洗衣粉品牌也混在其中,梁策甚至让他们提前在店铺里放上庄敬阳的专属链接,也没额外宣传,但去店里搜就能搜到。这样只要出单反正都会算成直播间gmv,发酵到差不多晚上,roi目标已经完成小一半了。


    一群人盯到傍晚,看各平台趋势攀升得都不错,才开始放松下来庆祝。范姐找附近大家爱吃的店订了披萨,带着几个人一起去取了;而沈兰留在会议室,看着拥挤的热搜,凭空生出很多劫后余生的庆幸来。


    正看得起劲儿,微信又进来了一个语音电话——显然是孙良。沈兰在视频没发出时已经提前找借口接走了孙谦,而孙良现在对她的地址和电话一无所知,只能在微信上这样给她打了很多个语音。不过可能是怕被截图,对方一直没发文字消息过来。沈兰想了想,直接把手机关了。


    梁策和路惜负责去楼下的便利店买饮料,他俩买好冰杯和各种水,把满满两大袋子东西往地上一放,靠在路边说起话来。


    路惜从袋子里翻出一瓶无糖可乐,边拧开边说:“和沈兰说律师费你来负责的时候,就已经想好用这件事冲gmv了吧?”


    “确实想过。”梁策点头承认,“只要直播就一定有舆情,不如干脆冒大一点的风险,用舆情换客户和销售的人情。”


    他一半是在和朋友解释,一半也是在向合伙人保证:“庄敬阳和我们虽然损失了一部分佣金,但是坑位费能拿齐,需要放在宣传期的投流费用也少了,整体算下来还是很赚,而且我会把她的风险控制在最小的。”


    在梁策修改的最终版里,庄敬阳甚至没有明确点出孙良的名字,而是通过评论区和词条引导的方式让大家锁定他的账号。这样比博主亲口说风险更小,预留出来的操作空间也更大。


    事情在几个平台发酵到现在,孙良本就算不上大的账号已经在极速掉粉,但这并不是梁策的目的。之前他就分析过,孙良的变现模式不是靠广告,而是靠私域引流来的客源。虽然只发出了几个小时,但他之前用小号加上的私域群里已经炸了锅,人数锐减,留下来的也基本都在吃瓜。


    打蛇打七寸,但孙良是没有七寸的蛇,所以梁策只能把蛇渴死。先让他失去面子,再让他失去里子,最后再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进局子。


    “可以了,我知道咱没亏,我也没担心啊,”路惜听出他的好几层意思,仰头喝完几口可乐,把瓶子拧好,“我就是真的好奇,纯好奇哈,这件事如果不能带来后面这一坨效益,你还会为了池安做吗?”


    梁策一秒都没有犹豫:“不会。”


    “没好处就不做了啊?你不怕我到时候把这段告诉池安。”


    “如果这件事没好处,我不会把博主和公司拉进来一起做,”梁策认真道,“我会直接去把孙良打一顿。真气死我了。”


    他想了一下,又赶紧补充:“你可千万别告诉池安,他一定会觉得还是打一顿更好,到时候再遗憾起来……”


    他俩提着饮料上了楼,分发完水和冰杯,大家嘻嘻哈哈举杯庆祝,把披萨分得和蛋糕一样。


    路惜拿着可乐发表重要讲话:“大家吃好喝好,618后放长假。”


    屋子里所有人已经被购物节摧残了一个月,一听这话,纷纷起立鼓掌。梁策也跟着站起来,他第一次也有一点期待假期:他马上要有一个新家,虽然家里只多出了一个人,但莫名其妙就多了很多事情可以向往。


    比如,上次他耍赖说做不好要补课,做得好要奖励。第二天池安说做得太好,腰疼,所以还是要罚……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梁策拿出来解锁,看到池安给他发:【回家。】


    梁策拿了一瓶刚刚买的水,跟路惜说:“我得先走了。”


    “啊?去哪啊?”


    梁策摆摆手,小声回答:“回去受罚。”


    *


    梁策回到家,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池安坐在沙发离门更近的那一角,姿势像在等他回来,眼睛却没抬头看他。


    “我回来了。”梁策边说边糊弄两下边牧,很快朝池安走过去。对方嘴里答应着嗯,眼睛却还盯着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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