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安把冷气又调低一点,嘟囔着说我知道了。


    又这样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梁策终于睡着了。池安把et9一路开进车库,直到在车位停稳,梁策都没醒。


    池安坐着等了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恋人凸起的眉骨。梁策闭着眼睛的时候和高中时最像,他看得好悸动。


    “到了。”池安温柔地吐这两个字。


    梁策将醒未醒,发出细微的轻哼。池安问他喝不喝水?他好像不太理解,以为是对方想喝,迷糊着说水在冰箱。


    池安下了车,打开后座门。梁策这辆et9的后排不知道接送过多少人,但依然被打理得宽敞干净,飘着清淡好闻的味道。他按亮座椅中间的平板,点了几下,下方藏着的滑动式冰箱弹了出来。瓶装水已经快没了,池安只能往很里面去够。


    他弯着腰,摸到一个冰凉的瓶子,大小不像是水。池安觉得触感有些熟悉,狐疑地拿出来,才发现那是一瓶药。


    他当然会觉得触感很熟悉。因为他吃过,因为有人给他开过。池安说医生我晚上实在睡不着,躺下就觉得气管被堵住,胸口像压着石头,太难受了……于是他得到了这个。“千万按计量吃,知道吗?”他被这样嘱咐过的。


    梁策被这样嘱咐过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一瓶这样的药?池安晃了晃药瓶,药片发出拥挤的碰撞声,看来几乎是满的。


    他又够了一下,冰箱里只剩下一瓶水。


    如果是正常坐在行驶后座上的人,根本够不到这么深。池安意识到这是梁策留给自己的一瓶水,这瓶水只能是用来吃药的。他把这两种瓶子放在一起,感到指尖一点一点越来越麻……可上一次这样麻的时候,明明不是因为冷和怕,而是因为在变得暖和。他记得自己坐在梁策身上,对方为他细致地重新穿上衣服,对他说:“下雪那天,我本来已经把一切处理好了,我真的很累,我打算——”


    池安把瓶子丢到后座上。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两个座椅之间的保险箱还能储物。他在平板上试保险箱的密码,梁策的生日,他的生日,他们见面的日子。保险箱开了。


    池安用手机的手电光去照,里面是空的。他又伸手去摸,发现底部是一个能拆开的夹层,拽出底板,下面的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他摊开信纸,这是梁策的遗书。


    第51章 他想要花


    想结束的人留下的遗书通常很短,但梁策的遗书很长,因为他把公司接下来半年的业务安排都规划好了。池安颤抖着打开A4纸,看着看着就不抖了,主要是实在太像一个飞书文档。


    这都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写目标gmv和退货率,真达标了难道还能给你烧过去吗?池安看得心里发闷,遗书是每个人最后一个可以解释自己、表达心愿的机会了,梁策不是很聪明吗?总是那么清楚该用什么去换到什么,他觉得自己的死亡什么都换不到吗?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只发现最后一个自然段属于梁策自己,写着想要花,葬礼上想要玫瑰。


    然后就没了。


    车门敞着,池安僵在原地,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还是冬天,车里好暖和,梁策穿着薄纱和软骆驼绒,完美得像老电影里会举着音响等在爱人楼下放歌的男主角。池安骗他安全带坏了,他探身过来,垂着眼帮他调整,然后不动声色地圆好池安的谎言。


    梁策给他的剧情都太美了,哪怕在嘴还张不开的时候,手也一直在做呵护他的事。所以池安怎么想得到呢?就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当他倚在温暖的皮质座椅里时,梁策用来离开的药片和水就冻在不远处的车载冰箱里,冷漠地看着他们调情。


    为什么不扔掉呢?为什么还留着?梁策不是说遇到他了就不想了吗,那又为什么还把遗书放在保险箱里?


    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来得太晚。池安活该现在心这么疼。为什么要沉沦几年才开始治病?早该回来,越早越好。就算池安上学的时候很贪玩,梁策上学的时候只知道学,所以两个人大概只能组出一个hot nerd,但是池安可以当梁策的药和水。


    梁策是池安掠夺到的一块最安全的岛,他太害怕岛会沉没了。他更害怕岛沉没的时候,他不在上面。


    池安想关上车门,叫醒梁策,至少先带他回去,或许找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再谈,可是他动不了。他觉得腿僵住了,手是麻的,只能几乎怔着看到梁策醒过来,叫他的名字找他,然后打开车门,走到他旁边。


    梁策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池安手里还拿着遗书,根本没机会隐藏。他僵硬地说:“……我去后座帮你拿水,不小心找到了你的遗书。”


    谁不知道试出密码打开保险箱翻到暗格才能找到遗书,这得多不小心啊……池安又心疼又心虚,不安地看着梁策,他看到梁策盯着开了的保险箱,好像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保险箱开了这意味着什么。


    梁策难以置信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吗?好开心,幸亏我没死。”


    池安:“……。”


    车库的冷光微弱地打亮池安的脸,梁策看清了他眼尾晕开的红,他察觉到池安刚刚流过泪。为什么流泪?因为他,因为看到了他的遗书。梁策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无论再喜欢的事情,一旦被当成任务执行过,就很难再喜欢起来了——残忍的事情也是同理。梁策早就发现只要把残酷悲凉的事情当成任务对待,也就不会觉察到自己有多惨了。他靠着这个发现活过,也打算靠这个发现去死。在没有遇见池安之前,如何离去是他打算当策划案完成的任务,所以他经常忘记这件事有多大。


    但是当他看到池安皱着的脸,他记了起来。池安的心疼让死亡这件事情重新变得好残酷,好悲凉。梁策几乎立刻感到一阵害怕,他伸手碰一碰池安的脸颊:“难过了对吗?不难过,我没有出事,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不难过?看到自己男朋友的遗书……”池安攥紧那叠纸。


    梁策只为了哄人,刻意打岔:“你说男朋友怎么这么好听呀?”


    “男朋友,亲爱的,宝贝,心肝儿,哥哥,老公,”池安垂头丧气,急切地混乱地喊,“我叫这么好听了,你可不可以不死。”


    唉,池安怎么总是杀鸡用牛刀啊?说这么好听要什么不可以呢,梁策赶紧占到便宜:“我保证不会了。”


    “那,为什么你当初会想……”池安不忍心说那个字,停顿一下混了过去,“是因为你爸吗?”


    很多人会在遗书上至少写下渴求死亡的原因,但梁策的上面连这个都没有。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从来没觉得会需要同别人说,所以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是,”半晌,他慎重地开口,“我爸确实让我觉得活着很有罪恶感,但是我很擅长赎罪,不会因为这个就想离开。”


    据说健康得体的伴侣不应该对对方的原生家庭发表太过激的看法,所以这时候池安是变态的优势就尽数体现了。他可以直接骂:“你赎个屁,跟你有什么关系?从现在起别说赎罪,连从我这里赎身都不要想。”


    “我们之间还有这么牢固的金钱关系啊?”梁策大喜,赶紧和倒贴到的金主坦诚,“但真的不是因为他,就是每天都太累了。”


    他尽量把理由说得更细致一些:“我知道其实每个人活着都很累,但只要累的时候还有想做的事情,就会觉得可以继续活着。比如有些人累的时候就想睡过去,这也算想做的事。他们睡一觉会好很多。”


    “如果累的时候却没有想做的事情,就只会想死了。我那时候就是这样,”梁策回忆着当初的感受,“很累,但没有可以不累的方法。也想过找些能解压的事情,哪怕是抽烟什么的,但每个我都担心会上瘾。”


    “明明完全没有想要的东西,却有很多要处理的任务,一醒来脑子里就转着很多件事。实在太累了,有点像肚子很疼的时候,什么姿势呆着都痛得不行,到最后觉得只有死了才能不疼。”


    梁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发泄,明明只是陈述,但池安已经听得很心痛。他关上车门,靠到上面,手去环住梁策的腰:“那现在呢?现在不累了吗?”


    梁策听话地靠近他一点:“现在也会累,但累的时候会想见你。”


    见到他变成了梁策累的时候想做的事。这样就安全了吗?见到他就不累了吗?池安垂下眼,唔了一声。


    安静片刻,他用很平的语气说:“但是这个你也没有扔。”


    “为什么还留着?”池安忍不住刨根问底,“你说遇到我之后就没想过了,真的吗?一次都没有吗。”


    梁策看着他,不想说答案。


    池安心脏涨得发酸,快说啊,说你没有。他尽量稳着声音问:“没想过,对吗?”


    梁策没法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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