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的标题上直接带着孙良的用户名,但是梁策之前在网上搜他时却完全没找到这条内容,说明要么是被人工降权过,要么是被举报到无法显示了。梁策点开评论区,这类视频下面一般都很热闹,但这一条评论的数量却少得明显,应该是已经被删过。他皱着眉浏览了一遍,即便是在维护过的情况下,里面仍然充满污言秽语。
作为身处行业内的人,梁策有时觉得大数据没有打破信息茧房,反而让信息茧房更密不透风:如果这条内容原方不动拿给他公司的女博主去发,哪怕其中作为传播内容不合格的地方再多,评论区至少也会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安慰和鼓励,因为推送给的人群不一样。这条视频在她们的频道里就会变成勇敢的、对的内容,可是在这里,称呼自己为饶茜的女生以为她错了。
在互联网时代的评价体系里,发出来的内容有越多人赞美,就等于内容越好。可明明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如何让发出来的内容被对的人看到。
梁策此时手机登着自己的账号,他发现对方主页个人简介的部分显示他们有共同关注:饶茜也关注了庄敬阳。
现在很少有m签博主还拿账号归属权做文章了,只要不是自孵化,博主的账号都归自己,但是通常也会登录在团队工作人员的手机和电脑上,帮忙发视频、通过广告邀约或者看评论。梁策切换到庄敬阳的账号,再次搜了饶茜的ID,果然找到了一条未关注人私信:几周前的深夜,饶茜给庄敬阳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表达喜欢和感谢,说自己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光,每天晚上靠她的视频助眠,真的给了自己很大力量。最后祝她首播大卖。
这段时间为了筹备直播,公司给庄敬阳同步拉了私域群。梁策切换到另一个app,一个个群聊往下翻,终于在倒数第二个群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头像,昵称叫RQ。
他快速截了图发给沈兰,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看到约的人来了。
*
来人在公司里的花名叫安妮,她刚下班,画着淡妆,看起来心情不错。安妮和梁策已经算很熟的朋友,所以会在虚情假意里增加一些刻意的鲁莽来凸显真诚。她一坐下就问:“今天要不要喝酒?”
梁策开车就是没打算喝酒,但他刚要婉拒,安妮便凑过来:“你知道Eric进去了吗?”
Eric是之前直播业务的总负责人,比安妮高一级,但两人不算一个派系,这次出事说不定就是安妮这边的老大搞鬼。所以这件事虽然波及不到她,但如果没人空降,真说不定把她升上去。而如果安妮升了,梁策必须提前知道接她班的人又是谁。
想到这里,他道:“提前要我恭喜你是吧?别混着喝啊。”
两个人都不是老登,喝酒显然不是为了彰显权利,更多只是要打开话匣。安妮一上来就这么连着问,显然是准备好告诉他了。
他们吃了一个小时左右,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安妮说要再坐一会儿等家里人来接,而梁策刚想叫代驾,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家里也有人。
池安这两天回来后一直加班,下午突然给他发消息,说去他家补觉。
梁策不禁想,池安现在在家里干什么呢?不出门时池安喜欢穿宽松到有点拖地的卫裤,尺码太大了,就卷着边儿挂在跨上,露出紧实的腰和上臀的起点。他下陷的腰窝像专门用来放拇指的凹槽,让梁策想握上去证明他们有多契合。还想亲,挠,轻轻按一按,真漂亮。
酒是不是上头了?梁策恍惚地拿起手机,想拐家里的人出来:【喝酒了,可以来接我吗?】
两分钟后,池安回:【地址发我。】
池安打车过来,把放在停车场的et9开到餐厅门口。梁策从台阶上走下来,打开车门,占据视野,今天他身上是有颜色的。
梁策钻进车里,他的恋人伸来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门,又将他的碎发往后梳,好舒服。
池安问:“头疼吗?”
“不疼,”梁策边系安全带边看驾驶座上的人,“今晚这种要求让你头疼了吗?”他小心确认。
“你指的是,喝酒了要我来接吗?这个我大四梦到过,”池安把车开到主路,好一会儿没出声,还真回味上了啊?“梦里你很可爱。”
梁策有点困,但他当过许多年书呆子,所以越困越用功:“怎么可爱了,我学学。”
“别学了,睡会儿吧,”池安把音乐调得很小,“不睡等一下要晕车了。”
“不会晕,你开得很稳,我不知道你开车这么稳。”梁策有些失落,因为池安会得好多,而他想被需要。池安踩刹车像在踩一片柔软的湖,那还能不能把脚腕也放在他大腿上?
“你这车谁开都稳。”池安又没喝,他很客观。
“……所以下次让我换一辆车开来接你,”他钓那个喝醉的人,“你就知道我为了接你时开得稳练过多久了。”
这么好啊,这也太幸福了,梁策有些起疑:“你是不是在哄我啊?好让我快点睡。”
“是啊,快睡一会儿,明天周六起早一点,帮我去收拾家。”
“我出差前收拾了啊……家里怎么了?”
“这次走太久了,摇摇不喜欢我同事陪,生我气报复我,”池安边转弯边埋怨,“趁我加班把家拆了,地上全是撕碎的卫生纸,柜子把手还咬掉一个。我加完班回家刚要好好睡一觉,一开门气死了,拉上狗去的你那儿,狗还变胖了!”越说越委屈,池安手指敲敲方向盘,”我不管了,我要先睡觉,你管吧。”
梁策点点头:“我管,”然后又思考了一下,“我不管。家乱着你就回不去了,你带摇摇搬过来吧,小狗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池安听得想笑,梦里梁策就是这么可爱的。他趁等红灯时侧头看一眼:
“你是不是真喝醉了啊?有些酒后劲儿大。喝醉了是什么感觉?我很难喝醉。”
梁策靠着安全带看他:“就是会觉得你特别好看。”
池安点点头,看来喝醉了也会有正常的审美。
梁策真的有点困了。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池安又问:“现在想睡了吗?”池安的声音好暖和。
又想,又不太想。氛围太好了。梁策小声要求:“你再说一次当年第一次喜欢上我的故事。”
“你不是都记起来了吗?”
“不记得了,再说一次。”
池安叹口气,真的满足他了:“大家都走了,就你不走,然后你说你帮我,手指很软,那个时候怎么都没有茧子?就捏着我的耳朵把订书器往下按,但其实只是轻轻贴了一下……”他顿了顿,“你一松开我,我就觉得喜欢上你了。”
说以前的事情还是有点害羞,池安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什么时候陪我去打耳洞啊。”
梁策立刻安排:“下周好不好?挑你不值班的时候。”
“好,”池安最近都没有好好睡觉,他暗示道,“打完耳洞就不能侧躺了,你喜欢侧着吗……”
梁策此时反应迟钝,愣了一下才懂。他问:“你喜欢吗?”
“我喜欢能看到你的脸。”
梁策呆呆地接:“我喜欢能被你看着。”
“这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聊喜欢什么,”梁策重视起来,认真道,“其实之前分手时说我们像那种关系,我真的反思了,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是不是除了我说话不够多,也因为预热不够多?”
池安服了:“还不够多啊……别反思了,我那么爱你,你放松一点。”
“就是因为知道你爱我,所以才不敢放松,”梁策纠正他,“被爱是什么可以伤害你的许可吗?明明其他方面你被伤害时都很警觉,为什么这方面就这么迟钝?可我一直看得很仔细,你就是也会难受。”
池安听得有些怔愣。梁策每次都很投入,他从来不知道对方还能观察到自己这些反应。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隐蔽了。
犹豫了一下,池安尝试把会想的变成能说的:“我不是故意瞒的,但是每次,可能心理上太满足了,有点察觉不到身体上的知觉……所以疼也有点注意不到。”
池安曾经觉得爱情很简单:任何一个人,碰到对的地方,身体都会有类似的知觉。可是和梁策不一样,每次他总是刚被拥抱就变得好开心,脑子里仿佛有一大缸小丑鱼重新游入海里,又拥挤又窒息又有很多泡泡,很漂亮,想飘起来。
梁策用手指摩挲他手肘堆叠着的衣服:“那下次你来主导好不好?你专心体会一下嘛……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已经知道你爱我了,可我还想知道你爱我时也在讨厌我哪些点。我会记到备忘录里的。”
池安想象了一下,小丑鱼又跳海了。他脸颊热热的:“那你喜欢吗?要是,我说不动就不能动……”
梁策在脑子里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难堪地小声回答:“要不然是我其实没喝醉,要不然就是我真的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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