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想到前几天在医院里,发着烧的池安头靠在他怀里,在已经停药、痊愈了那么久之后,才抱歉地说:“我生病了。”
他问莫帆:“最近有发作过吗?”
“有啊,”莫帆嘴比脑子更快,“就上次你们分手的时候……”
梁策几乎不敢再问下去了。
“如果他惊恐发作……”梁策尽力压抑着情绪,本能地寻找解决方式。只有他学会解决池安的痛苦,他才能允许自己被宽恕:“要怎么做?怎么做能让他缓过来、好受一点?”
“找个塑料袋之类的给他,让他往里面呼吸。”让二氧化碳变回正常的浓度。
“然后抱他,让他能碰到你,闻到你,听到你讲话。”可以帮他找回五感。
莫帆想了想,又叹口气补充:“多说一点好听的吧?池安其实可娇气了。喜欢被哄着。他就是自己对自己太烂了,所以经常意识不到——”他需要被爱。
梁策沉默着听完了。他没有再追问。
考虑到池安出差要做的手术还没完成,他拜托莫帆先把今天的对话和对方保密。等池安回来,他想自己来说。
梁策回到公司,快速处理完必须解决的事务,少见地搁置掉一些不太着急的活儿,像很着急回家一样。但等真的全部干完了,他又只是坐在沙发上,手机息屏,盯着茶几发愣。
这时候路惜进来了。看到他的状态,狐疑地问:“你干嘛呢?”
梁策此时后背稀罕地驼着,臂肘撑在腿上,手僵硬地抵着额头。他没有看路惜,只是机械地回复:“在调整表情。”
“调整什么表情?”
“池安在家里装了监控,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难过得跟死了一样。”梁策答。
路惜和梁策共事很多年,他见过很多情绪一来就根本无法运行的人,但梁策从不因为情绪发疯,所以看起来和疯了一样。
“你俩没事吧?”而现在居然看到他这样,路惜不禁紧张起来,“上次见你这个样子,还是池安跟你分手的时候。”
梁策摇摇头,这回转过来看了路惜。他联想到上次的饭局:“之前在方方家吃饭的时候,你和池安去拿饮料,在厨房聊天了吗?”
“聊了啊,我说感觉你对他有误会。你那时候不是觉得他拿你当替身吗?但吃了那顿饭之后,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就暗示了一下。”路惜交代。
为什么别人都发现了池安的在乎,就他没发现?梁策垂着头,沮丧地问:“……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有更喜欢的人。”
梁策已经知道过这件事,但他重新消化着这句话,缓慢地嗯了一声。
可能是怕他发现自己的喜欢,可能是怕他发现自己的病,但当初的池安不敢直接解释。他只好抽出一直放在手机里的证件照,换上一张写着欲/求的纸条,爬到梁策身上,把笨拙的感情藏在游刃有余的肢体下。他那时原来也是在表达想念。
半晌,梁策像没听清路惜刚刚的话一样,轻声要求:“你再说一遍。”
路惜于是更大声一些:“他说他没有更喜欢的人!”
梁策想到池安扔掉被他咬着的纸条后,俯身给予的亲吻,他的表情终于缓和下来。他好像可以活着难过了。
他回到池安的家,抱了摇摇,又大概收拾过屋子,才坐回沙发上。此时梁策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心里依然淤堵万分。他今天接收到太多的信息,明明没有人给他定罪,但梁策无法原谅自己。他甚至说不清楚无法原谅自己的是什么。
他明明是最想让池安赢的人,但他让池安吃了好大的亏。
梁策其实对几年前那场订货会还有印象。晚宴的前一天,他妈妈来找他,拿来一小箱他在家住时的东西,又一次提醒:“以后别回来了。”
那时候的梁策还不知道,人一辈子就是要得到很多没有理由的恨和爱的。他带着想不通理由的恨来到晚宴,靠处理工作忍痛,并不知道有人带着没有理由的爱坐在斜对面看他。
留着短发,穿着低领的池安是什么样的?眼睛透过香槟杯子看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梁策真恨自己当初没有抬头。
奢牌的订货会都有或高或低的低消,梁策记得那一次的数字是20。博主提前转过去时还肉疼地说这次必须得多拍拍视频,为了方便才带上梁策。
想到这里,梁策解锁手机,翻开很久没点开过的博主首页,一期一期往下找,从今年翻到很多年前,终于靠封面和关键字找到了当年那期vlog。梁策播放视频,一帧都不敢跳,反复拉拽晚宴部分的画面。当博主微微竖起盘子展示刚上的甜品时,他看到斜后方有一个人入镜了。
梁策只喜欢过一个人,也只交往过一个人,而画面中这个池安确实和那个人很不一样:留着深色的短发和细碎的头帘,右边的眉骨隐约有一个小疤,左边的鼻翼挂着银色的环。梁策此时已经知道池安的穿孔打过不止一次,所以他看得好心疼,心疼到想舔一下;可他又看得好喜欢,喜欢到想舔一下。
几年前这个池安的眼下有薄薄的乌青,脸颊肉瘦没了,只留一条独属于悲观主义者的笔直下颚线。这让梁策不禁想到之前跟踪时看到的分手后的池安,想到迫不及待要把这个人从头养好。
他五味杂陈,一天积攒下来的痛苦和其他的什么在心里翻涌。梁策不知道怎么给自己出口。
就在这时,画面里,一小节碎发垂到了池安的耳朵前面,好像让他有点痒。于是他抬起手去捋。池安的耳朵上没有装饰,但突出的腕骨上缠着一条蛇镯,细细闪闪,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让本就瘦长的手指看起来很危险。
然后,像无意识的小动作一般,他用这只手轻轻捏了捏耳朵。
好糟糕,因为梁策又想哭,又想/硬。他多希望自己能对池安那十年的挣扎只有神明般纯粹的共情,像他没遇到池安时那样,像他原来能做到的那样。只给对方疲惫但专注的眼睛,乏味才无害的保护,但他做不到了:明知无法被几年前的恋人给予触碰,但梁策意淫对方在命令自己,他因此感到一种让人想仰起脖子的满足,不依不饶地向对方袒露心声:我好想认识你。好想早一点认识你。你说梁策不认识你就对了?梁策不认识你就死了。
梁策真正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听到池安喜欢他这么多年,听到池安一直在看着他,他巨大的内疚里居然也搅拌着巨大的欣喜,手足无措又手舞足蹈,甚至开始贪婪地幻想,想要从十年前到现在的池安都属于自己。
要怎么才能隔空触达到那个20岁的池安。恋痛、无助、不健康的池安。
这时梁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哑声道:“喂?”
“怎么声音这么哑?我发烧传染给你了吗?”池安问。
关于池安过去的一切,都是莫帆告诉他的。所以梁策今天听到很多关于池安的事情,但还没听到他的声音。
好好听,梁策放松下来:“没有,就是很想你。现在能看到我吗?”他看了看监控。
池安似乎心情很好,习惯性地放下一个鱼钩:“嗯,我看到你回家了才打给你的。今天怎么没有穿我的衬衫?我想看你把它解开。我坏吗?”
梁策想起莫帆说的话:多说一点好听的吧?他一丝不苟地践行。柔声道:“不坏。宝贝最好了,再对我坏一点吧?我去换好不好?”
没有等池安说好,梁策说完就单手去解现在这件衬衫的扣子。他拇指上推,食指下压,胸肌一段一段出现在监控里。
池安本来只是想调戏一下,没想到真的听到好听的、看到好看的,他有点受不了,欲盖弥彰地把话题拉回来:“……手术做完了,小狗被我修好了,再观察一下,我大后天就回去。”
梁策算了一下,开心道:“路惜不是有个走秀吗?我后天去出差,当晚就回来了。大后天正好接你。”
“修好小狗,快回来修理一下我吧。你不在我都坏了。”他压低嗓音说。
“……我提醒你一下,”甜话真的会让人浑身酥/麻,池安忍耐度很低,脸埋进枕头,含蓄道,“我现在一个人在房间,穿得像上次给你发的照片里那样。所以你说话注意一点,不要那么好听。”
梁策眨眨眼:“那你刚刚一个人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梁策想到池安折磨自己的方式,他想改掉这个人的坏习惯。抹掉疼痛在池安身上留下的痕迹,让他完好无损,以后只对自己心动,只对舒服的东西心动。
梁策大胆地、小心地祈求:“那现在可以吗?看着我。”
池安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快乐的体验。他只给过自己很多痛:“……可是我不会。”
梁策把声音放得更柔,唇紧贴着话筒:“我教你好吗?不会让你痛的。”
池安的手机被按掉了免提,重新覆在耳边,无餍地听着梁策不断地安抚他。宝宝,宝贝,好乖,喜欢你。好想一直抱着你,想当你的小狗,看看我,喜欢被你看。好好听,不要哭,痛就停下来。我会亲你的,回来就亲你,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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