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了,我昨天还刷到你视频来着。”


    另一个人答:“是不是刷到没看?我还在视频里说了今天要来呢。”


    “我错了我错了,点了收藏想之后看的。你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呀,和我助理。”


    “视频里那个吗?你那里找的那么帅的助理?我还以为是演的呢。”


    “天地良心,咋可能是演的,是我亲自从音乐剧后台抓来的,本来在那儿实习的学生。”


    “这你也能抓来?真人也那么帅吗?”


    似乎是博主的那个指了指左手的方向:“不是过来了吗,你自己看嘛。”


    池安下意识也跟着偏过头,他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一身黑衣,脊背笔直。


    他反应了一下才认出来,那是梁策。


    *


    这是池安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梁策。


    没有了会把眼睛变小的高度数眼镜,露出总是被鼻托遮住的高鼻梁。梳着合适的中发,肩膀宽了很多。西装下是一件内敛的黑色打底,面料在腹肌上吝啬地起伏。


    池安眼前的雾消失了。


    梁策径直走过,胳膊上挂着博主的外套,没有注意其他的方向。他走到自己的雇主身侧,俯下身和他说些什么,又和对方新交的朋友客气地打招呼。


    池安耳边的水被抽干了,他立刻听到剧烈的鼓点,咚,咚,咚。是他自己的心跳。


    真的只用了一瞬间,他像在太空漂流了十年的人突然回到有重力的星球,五脏六腑被挤压变形,双膝无可救药地落地,失而复得了一些只能形容、无法看见的东西。


    池安重新开始想哭,重新记起那双覆在他耳朵上的手,重新被那双手哄好了。


    他的药失效了。


    这个时候他的销售走过来:“怎么样,有没有想认识的人?我帮你介绍下。”


    池安失去昨天、上周、几个月攒下来的从容。他想,有啊。怎么没有。此时他喜欢了几年的人就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就在隔着几个位子的斜对面,侧着头和别人说话。求求你把我介绍给他,让他别再把我忘了。池安曾经洒脱地说梁策不认识他就对了,完全不对,全都错了。他需要梁策看着他,在宽敞的长桌上和他挤在一起,在转动的圆桌旁帮他夹离得最远的豆角。他也想被梁策介绍给他的朋友,说这是池安,说现在是男朋友了。


    他张了张嘴:“有……”


    池安低下头,面前大小不一的四把刀叉上零散地反射出他的脸,他于是在说出请求前先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貌:挺好看的,但和梁策交往过的男生很不一样。一些穿孔来回被捅开过太多次,尽管已经愈合,却还有疤没来得及去除。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因为已经很久没睡好。最近吃的药副作用是口苦,吃最甜的糖也像在咬碎黄连,所以已经瘦到有些过头。


    就算忽略这些外貌上的东西,如果和梁策说话,他能说什么呢?吃药之后,池安感到脑子转得慢了很多。昨天刚坐到陶理对面,只说了一句,女生就拆穿了他:“刚刚现查的吧?”池安被这么说了都没反应过来要怎么接话,呆滞了两秒,勉强道:“对,我朋友很喜欢你。冒犯你了,不好意思。”


    陶理余光飞快瞥了一眼莫帆:“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呀?”


    “嗯。”


    “那你笑一下,就装作咱俩聊得很好,一会儿把我电话给她。”陶理说。


    后来回去的车上,池安反复地回想陶理的表情、肢体动作、每一句说的话。女生明明没让莫帆觉察出一点兴趣,却让莫帆对她好有兴趣。那才是大家想恋爱的对象。那才是合格的勾引。梁策也只会想和那样的人一起吃一顿饭,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还没出店门就想策划一个吻。如果结束后外面下雨了,就在众目睽睽下撑起一把伞,隔着一根细细的杆子隐秘地亲。


    他想变成那样的人。他还没变成那样的人。


    池安看得失去了勇气,他迎着销售等待的目光,转了话锋:


    “没什么想认识的人。没事。”


    餐点并不合池安的胃口,但他埋头苦吃,还喝了很多香槟,因为隔着杯壁的时候,就是最方便看一眼梁策的时候。而梁策好像一整晚都很忙,一直低着头回复消息,只有在博主叫他的时候才会抬起头,要看的人也不会是自己。


    后来,他被品牌的保姆车送回酒店。销售坐在副驾,快到的时候回过头跟他说:“微信发了个名片给你。”


    “……?”池安低头查看,面露疑惑。


    “虽然你说没有要认识的人,但我看你一晚上都在看斜前方,那个网红你也刷到过吧?是另一家店的客户。”销售利落地介绍道,“我去给你要了个联系方式,但是他自己不加微信,给的助理的。”


    助理的微信?那不就是……


    池安低头看着那个头像,手都在发抖。他眼眶泛红,明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在生病后第一次有了分享欲。他想给每一个认识的人打电话。


    *


    池安用小号加了梁策的微信,对方以为他是博主的粉丝,礼貌客套了几句,聊天就结束了。


    池安翻这个号的朋友圈,发现里面只有博主的招商和行程,任何关于梁策自己的内容都没有。以至于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池安都以为这个也只是梁策的工作号。直到他真的在雪天里重新认识了对方。


    池安非常确定,在那次会面之前,他已经离这种结局越来越远了。或许他最后真的能治好病,变成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可那时药物也早该完全磨平了他从前一切强烈的感情:他不再着急了。不再心急了。不再像大二第一次发现梁策谈恋爱了那样急得一个人哭,感觉自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要跑起来,要拆掉些什么,要把一切毁了。他需要买两打酒,在身体上穿两个洞,才能在足够的疼痛和麻痹中忘记这份迫切。他才能不犯错。


    可是这次见到梁策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池安的急切回来了。他反复地想到订货会上的陶理,他想效仿,他想变成那样。他急得想在一夜之间治好自己的病,把所有没藏好的痕迹处理干净,变成一个崭新无暇的人。


    他回到美国,又去看了医生。


    一周后,他向爸妈坦白了自己的病。


    又过了十天,他打语音给莫帆,说:“我想试试电疗。”


    医生说不用一上来就尝试电休克,对记忆影响更大,可以先试试TMS。有人说做的时候会疼,但一个疗程下来,池安都没什么感觉。他可能对疼痛已经非常不敏感了。


    池安尝试过太多种治疗手段,很难说最后是哪一种还是哪几种起了效果,但他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他开始重新参加很多聚会,也还玩一些极限运动,但不像原来那么疯,甚至破天荒地开始惜命。


    莫帆以为他本科毕业就会回国,没想到池安要考兽医院:“你不懂了吧,我认真研究过,”池安头发留长了,匀称的肌肉被练回来,双颊也重新养回一点肉,笑起来的时候会有酒窝。他说得头头是道,“看过爱情小说没有?里面主角可以穷,可以性格差,养胃都行,但是必须有梦想。得有点人生追求那种……”


    池安长叹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绝大部分爱好都太恶俗了,除了救小动物。”


    池安说他都想好了,到时候回国,带一只边牧,每天在梁策回家的路上遛狗,肯定能找到机会偶遇。等他过来了,就假装小狗是别人丢的,到时候自己又是领养又是救助,还长成对方最喜欢的样子,这不得把他迷死?


    莫帆被他逗笑,问:“可是你不着急吗?我以为你很着急的。现在就会想回去了。”


    “我急啊,我着急死了。”池安只是承认,然后转移了话题。


    其实他还有更大的顾虑没说。他知道他的病还没好,还不稳定,说不定哪天会反复。现在就回去,他有点害怕。


    果然,后来在兽医院读第二年时,池安的状态又差过一阵。他没忍住去打了新的穿孔,在朋友的婚礼上疲惫地躺在草坪,幻想梁策在陪着他熬过去。


    “你不急着回酒店吗?”终于大家散场了,有同行的人蹲下来问他。


    池安坐起来,眼前梁策的幻影消失了。他还是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急的。我着急回去。”


    第41章 谁是精神病?


    梁策傍晚才回到家。


    一进门,摇摇已经等在玄关迎接他。梁策看着这只其实已经被池安养了三年的小狗,想了想,尝试着发令:“jump up?”


    摇摇应声跳进他怀里,被他稳稳抱住。梁策把脸埋进边牧的皮毛,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无奈地、小声地抱怨:“他怎么连小狗都骗啊?”


    幸好此时背对着监控,眼泪被小心地藏好了。


    莫帆用一个下午的时间,事无巨细地讲完了被池安瞒得很好的那十年。梁策状似平静地听完了,看起来接受良好,没有什么很大的反应。莫帆怕他对池安的病心存芥蒂,还有意补了几句:“他停药很久了,现在只是定期还去做心理咨询。偶尔受到强刺激的时候,才有可能惊恐发作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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