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老实实告诉我,”那天莫帆一边帮他收拾厨房,一边很严肃地逼问,“你身上那些伤到底是哪里来的?”


    和现在不一样,20岁的池安身上还没有暖融融的亲和力,看起来劲儿劲儿的,叛逆又冷漠。但是看到莫帆真要去帮他打扫,他又立刻坐不住起来,拿过她手里的抹布,乖乖开始自己擦。


    莫帆空着手叹了一口气。


    “……我出国之前,找人打架来着,”池安低着头,又收拾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人掐着我的脖子,问我爽不爽。”


    莫帆呆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不禁屏住呼吸:“他——”


    “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爽,我太想理解了,”池安哑声回答,很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保证,等理解了,就不弄那些伤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掐他的人是你,所以一开始,我特别讨厌你。”莫帆坐在一家咖啡店的角落,大门关着,挂了打样的牌子,只接待梁策一个人。


    梁策坐在她对面,手机扣在桌面上,中间震动了几次,他干脆关机了。他一直沉默地只听,脑海里试图想象池安躺在操作台上,任由一个人在自己锁骨下方穿透两个洞。圆头的钉子像一对金属的獠牙咬进池安的身体。梁策胸口发闷。


    “他本来一直没说过他暗恋你,但是我发现他老在手机上看一个国内大学的表白墙。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池安,看这种东西,那个画面有多违和。而且他父母都在美国,又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国内读书,他看个985的表白墙还能为了什么?我就猜他有喜欢的人在那个学校。”


    “但是我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说。”莫帆抬眼看了看梁策,笑了笑,“你知道那次我给你打电话,让你来接他,他是装醉的吗?池安其实酒量很好,有可能是遗传的,也可能是练的。他打过两次舌钉,打完就喝酒,生怕洞不发炎一样……所以问他点儿事情可难了。”


    “为什么难?”梁策问。


    “因为他不会借着醉意告诉你,”莫帆解释,“如果池安说了什么,那一定只是因为他想说。”


    梁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清吧。池安搂着他,肌肤被打理得干净崭新,问他你怎么来了?你是在追我吗?梁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池安的存在对他来说太珍稀了,他害怕追逐是驱赶。他反问:“我在乎你,那你在乎我吗?”


    问什么都很难的人,凭什么让他那么简单地得到答案?池安甚至手把手教他提问的方法,说亲我一下就告诉你。这太像一个陷阱了,梁策不敢冒险,又退一步,也没有亲他,池安就又用其他的方式回答——装睡不醒,跟他回家;改掉他的备注,明晃晃地邀请……像不知道挫败一样。


    池安穿针引线,织好细腻温暖的网,限制出正确的通路,指引梁策问出那个唯一应该的问题:“那你要不要也和我试试?”——问池安点儿事情可难了,所以他甚至把得到回答的方法也提前告知:亲我一下就告诉你。梁策想到前一天晚上的这句话,所以才亲了。在医院灯光昏暗的屋子,池安的唇舌都发抖。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会不会还在想:“梁策不认识我就对了。”


    “后来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想了个阴招,”莫帆的声音把梁策拉回现实,“他喝不醉,我就把自己灌醉了,这下怎么耍无赖他都没辙。当时在大马路上,我就抱着那个过马路按按钮的柱子,我说你今天必须告诉我,要不我不走了。”


    池安拿她没办法,也是觉得可能酒醒了她会忘,所以才说了:“我是有一个很在乎的人。”


    莫帆脸贴着柱子:“在乎……你是指,喜欢吗?”


    池安乐了,好像听到很好笑的事情,指指自己:“我都这样了,还能说喜欢谁呀?”


    你哪样了……莫帆真的有点晕,所以忘了把这句问出来。她此时实在有更好奇的事情,颠三倒四地追问:“是不是你老看那个表白主页学校的墙的,唉,不是,就是,你说是不是吧。”


    这回真的是很好笑的事情了,池安笑出声来点头。


    “叫什么啊?那个人。”


    “说了你又不认识。”


    “所以你才能说啊!”


    对喔。反正梁策也不认识他了。池安说了。


    那才是莫帆第一次听到梁策的名字。第二天她就忘了,池安于是又说了一次。池安其实很喜欢说这两个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你对他。”莫帆又问。


    “从高中。”现在,莫帆把那时候她听到的答案转述给梁策。她回答了梁策电话里的问题:“他从高中就喜欢你了。”


    “一直没去找你,是因为他生病了。”


    莫帆是第一个发现池安不对劲的人,因为有一次的伤在额头上,还去医院缝了几针,实在无法用任何借口搪塞过去了。他带池安去了校医院。


    先填了一份表,池安自残、想死、姓/虐/待自己,经常惊恐发作,时常喘不上气。整张表格,只有一个答案还充满希望:我仍然喜欢平时喜欢的东西,池安选了总是如此。


    又约了医生,详细评估完,池安被建议休学,他没同意。于是他被强制安排了心理咨询师和精神科医生,保险覆盖完之后,去一次其实只要20几刀,但过去的路程很麻烦。池安只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


    正常人总以为精神疾病是吃药就能好的简单课题,其实完全不是,因为没有医生知道哪一种药真的能治好你。每一个走进精神科治疗的人,拿到的第一个任务都是试药,漫长的试药。医生会问,你有完全不能接受的副作用吗?然后挑挑拣拣,尽量找到一个看起来最匹配的开:“回去吃三周,千万别随便调整剂量,看看反应怎么样,如果实在受不了副作用,我们再换。”他是这样告诉池安的。


    池安一共试了四种药,几个月就过去了。其中有作用的很少,副作用倒是很多。后来终于有一种,很有效,让池安吃完之后不再难过,但也让他不再开心。他没有情绪了,曾经表格里唯一充满希望的答案被药物调理好了,经常忘记自己曾经在喜欢什么。偶尔梦到希泽,他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偶尔梦到梁策,他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池安意识到,原来药物的作用也像副作用一样。


    他表面似乎变得更好,不再胡乱穿孔,用玩具对自己泄愤,但莫帆觉得他变得更糟了——池安一直都是非常会装的人,不吃药的时候,就能让自己看上去不是病了,只是太酷;现在开始吃药,药物竟让他装得更好。他长相帅气,说英文没有口音,在要考试的早八课上也穿搭配过的工装裤。期间也有人约他出去,想进一步发展,所以来找莫帆打探:“池安有喜欢的人吗?”他们会这样问,莫帆不确定还该不该说有。


    “你喜欢他什么啊?”莫帆也问他们,这些人说觉得池安很可靠,情绪稳定。莫帆简直听到一个地狱笑话。


    这个时候暑假来了,池安还没和家里坦白生病的事情,害怕露馅,不敢回家,想留在村里用夏校赶学分。


    莫帆实在不放心,使劲找理由劝:“别留这儿了,三个月多无聊啊?跟我回国怎么样,正好过几天有个品牌有订货会和VIC晚宴,有trunk show,还有明星会来。你陪我去选衣服吧。”


    池安于是和她回国了。活动一共三天,第一天是订货会,一个很大的场地,模特穿着新一季的衣服来来回回走。莫帆和她的销售走在前面选,池安拿着巴黎水跟在后面。


    莫帆此时留着长发,显得面容甚至更加英气。她站在大镜子前试衣服,旁边的销售恭维着一会儿得让官摄好好多拍几张,莫帆却已经开始跑神:她余光看到一个黑发女生,跟在一位贵妇身后走了过来。贵妇选好了要试的衣服,女生拿着本书,瘫倒在沙发上等。


    她凑近池安身边,小声道:“那个女生好好看。”


    池安看了她一眼,莫帆的眼睛专注地只看着女孩的方向,瞳孔亮亮的。他于是低下头,快速搜了搜女生正在看的书,然后走过去,轻易和对方攀谈起来。


    女生叫陶理。帮莫帆要到了她联系方式的代价是,第二天的晚宴,池安被莫帆放了鸽子。


    “她和她妈妈明天就去巴黎了!对不住,你要是嫌无聊坐会儿就走吧?我提前和销售打招呼。”莫帆在电话里道歉。


    池安此时已经被保姆车送到现场,销售接他来到会场内,指给他看来了的明星,问他要不要合照。池安摇摇头,于是他被带到有自己姓名牌的座位上。


    他像混在人群里的一台机器,莫名其妙地被放在长桌旁,不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是什么。药物仿佛在他和外界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屏障,因为看不见所以可有可无,因为看不见所以坚不可摧。池安此时见什么都像隔着一片雾,听什么都像浸在一汪水。隐隐约约地,他察觉到右前方的座位有几个人在交谈。一个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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