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指引着发现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梦里的恐惧也随之变得不再猖狂。池安轻轻呼气。
梁策又问:“镜子里能看到你的脖子吗?”
池安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聚焦:“嗯。”
“上面什么都没有,对不对?没有勒痕,没有被掐的痕迹。”
池安真的偏着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静脉里血液安静地流淌,他完好无损地活着。
梁策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宝贝,你的脖子非常漂亮,太漂亮了。就算亲你是再重要的事情,我也连吻痕都舍不得留下。”
这个人总是把很轻浮的话变成不折不扣的誓言,嗓音平稳、柔和,像一锅只会变凉的温水,不舍得煮一只青蛙:
“所以无论你梦到了什么,我保证,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梁策在人生的游戏里走了二十多年钢丝,现在他找到了这些经验的用处,“我保证,我很会爱你的。这是我在留痕。”
——梁策当时这样说了。
上面这些亲昵无间的话就发生在今天清晨。那时候的梁策完全想不到,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就会站在墓地里,第一次真的明白池安的噩梦在映射着什么。
他面对着直白简单的真相:希泽去世后被霸凌的人,教室里拿着订书器想自/残的人,卓思远口中被叫成精神病的人,都是池安。
他听过故事各种各样的版本,听过很多人口中池安的过去,他居然信过。梁策感到有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插入心脏,他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事实是——在陌生的酒店里,天还没完全亮的六点,自己爱的人是被十年前最痛苦的事情吓醒的。梦里他被孙良死死掐着,怎么挣脱都没有用,怎么挣脱都醒不来。
这个噩梦池安做过多少遍?
还不是噩梦的时候呢,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呢?他是怎么挣脱的?他醒来过吗?
可梁策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呢,说保证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太自大了。他根本不知道坏事已经发生过。
梁策像一块没电的钟表,发现自己不能阻止时间继续向前。他想,他曾经有哪怕一次,成功地把池安的噩梦变成过美梦吗?他曾经有哪怕一次,让池安的噩梦消失过吗?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夏天的那个高中教室。
上次去给孙谦开家长会,池安把头发染成了深色。梁策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出校门,低着头看手机,形单影只地沿着巷子走——高中的池安可能就是这样的。留着颜色类似的头发,低着头,很专注地屏蔽所有他还无法理解的孤立与审视。有一天,他拿到一个订书器和一盒钉子,于是像第一次有了陪伴一样,带着它们孤零零地走进那间教室。
池安后来还自/残过吗?他手上的疤,都是做兽医时受的伤吗……
梁策最后一次想到梁辰的话:“他还说池安玩得很花,你看不出来吧?他原来打过唇钉和舌钉,哈,你们是不是还没接过吻?”
现在他们接过吻了的。接过很多次吻。所以梁策发现池安对疼痛异常不敏感——不是身体上,而是在心里。哪怕他一次次问,疼吗?痛吗?明明不可能不痛的,明明痛到无法放松,池安还是摇着头说不疼,不痛。梁策必须要非常小心,非常细致,留意他身体每一种反应,收力,喊停,给出很多情话和亲吻,池安才会开始察觉什么是痛。
曾经存在过的穿孔,骑马摔下来的伤,手上让他以为是命运的疤,察觉不到烫的指腹。还有很多很多,太多了。梁策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脸色苍白,根本做不到得体地告别,只简单留下一个联系方式,然后仓皇逃出了墓园。
梁策等不及池安回来,等不及到家,等不及去车里。他就站在路边,飞快地翻联系人列表,误触了三次才拨通正确的电话。他打给了莫帆。
接通后根本等不及对方说什么,梁策直接问:“在赣州见到我的时候,你说觉得在哪里见过我,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莫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机敏地反应过来:“当然,池安交男朋友肯定会给我看照片啊?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照片?”
“……啊?”
“当时我和池安才交往没多久,如果向你介绍过我,看过现在的照片,你应该立刻就能对上号,”梁策语速很快,已经什么都顾不上,“可是你没有当场问我,只是模糊地说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去裴今休息室的时候,找池安问了才确认的对吗?”
莫帆被一连串话打乱了节奏,只能搪塞:“……对,呃……”
梁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不抖,他又问了一次:
“池安给你看的,是我什么时候的照片?”
第一次见面的雪天,假装喝醉的清吧;告白时拌在情话里的怒气,交往后所有的隐瞒。
吵架后,池安红着眼睛,到最后也只是轻轻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扔掉了多少玩具,才敢回来认识你。
“莫帆,我求求你,告诉我。”
梁策声音沙哑,几乎站不稳。他问——
“池安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第40章 谁是恋爱脑?
池安是用十年的时间追到梁策的,他认为这主要是靠自己心急。
在得知卓思远和梁策恋爱了的那个上午,当他红着眼睛,拖着两打酒敲开莫帆的门时,对方就是这么劝他的:“你先别急!”
“你听我说啊,他就谈个恋爱,现在谈恋爱谁能长久啊?他俩会分手的。你不要急……”
女生边说边接过他手里快撑破的塑料袋,全部往木地板上一丢,又皱着眉嚷嚷,“我不是把你fake没收了吗?谁帮你买的酒?”
池安根本不答,已经转身去厨房了,又勾着一个开瓶器折返回来。
大二的池安,头发还没留长,完美继承了妈妈的基因,修长的脖颈被慷慨地袒露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左边的肩带只挂在肩膀,莫帆一眼就看到锁骨下方有两个新鲜的钉子,周围还泛着不正常的红。
“等会儿。”女生挡在了池安和酒之间,指指锁骨,“这是怎么回事?”
“干嘛管我啊,我实在受不了了才去打的。”池安混不吝地顶嘴。
“今天?今天上午去打的?”莫帆倒吸一口凉气,“这不疼吗?我在这儿纹身都得疼死,你在这儿打孔?”
“疼啊,不然我打它干嘛,”池安扔出一套混乱的逻辑,试图绕过莫帆去够塑料袋,没成功。他不满道,“上次Freya打了鼻钉,你怎么不拦她啊?你还夸她好看呢!”
“因为她不会打完之后故意几周不戴,就为等洞愈合了再打一次!”莫帆忍无可忍。
“都解释过了,那次是不小心的,是意外,”池安这时真的很急,他觉得锁骨痛到钻心——有人和梁策在一起了——不止锁骨痛到钻心。他想用酒精麻痹自己,所以焦躁地喊:“你让开啊!”
“池安,你有病吧!”莫帆用手臂去挡他,也被激出怒气。她此时并不知道池安有病,为什么无知总让人一语成谶?她激动道:“梁策就算不和这个人在一起,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你在急什么啊?他根本不认识你!”
她更大声地吼:“你那么急,你去认识他啊?你在这里闹什么!”
空气安静了。
池安眼睛是肿的,锁骨红了一片,提完重物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他如此狼狈地听完这段话,莫帆发现他竟然在变得更狼狈。
她后悔了。池安把开瓶器扔到了地毯上。
僵持了好一会儿,池安才开口,声音变得很小:“莫帆,你遇到过烂桃花吗。”
这和刚刚说的事有联系吗?莫帆没反应过来,糊弄着答:“Freya算吗。”
“不算,你先夸她漂亮的。”池安嘟囔。
“她就是很漂亮啊。只是那天我看到她好像赶着去上课,在路上把人撞倒,连道歉都没有就走了。我觉得有点过分。”
“嗯。”
池安定定地看着她:
“我曾经把人害死过。”
莫帆眨了眨眼:“……啊?”
越简短的话信息量可能越大,莫帆听愣了,大脑像被卡死一样,只会反复发出故障音:“啊?”
“把人撞倒已经很过分了,那把人害死呢?”池安不知道莫帆的感叹词是在表达惊讶还是困惑,可能是厌恶。他只继续说:“Freya对你来说是烂桃花,那我对梁策来说是什么?”
“我不是着急他和别人在一起。他不认识我就对了,”池安用手扣了扣那两个钉,把周围的皮肤揉搓得更红,“他那种好学生,看到这种东西会很厌恶。更何况我让人厌恶的不止这些。”
还能有哪些呢?莫帆想
她几乎立刻回忆起池安身上莫名其妙的伤口。它们经常出现,但每一个——至少露出来的每一个——都能被他说出很正当的理由。有一些是穿孔,有一些是动物的抓伤,有一些是做饭不小心烫到了。直到后来她第一次去了池安租的公寓,开放式厨房被当成杂物间,连个碗都没有。她意识到池安根本不会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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