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得走了,池安说完就挂了电话。而高强度安排着一切的梁策就这样突然被妥帖安排,他放下手机,一直僵硬的肩膀沉了下来。


    梁策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下这几天堆积的杂事,又提前确认了明天的工作。助理这时提来一个方型纸袋,里面放着一束鲜花。他需要给自己空出一个上午,他要去看希泽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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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一个轻松过渡章


    关于称呼 本来想写但没地方用的小剧场——


    晚上睡觉前,梁策给池安发消息:晚安宝贝


    池安:晚安


    梁策耍心眼:我也是宝贝吧?


    不就想听好听的吗?池安有更好听的:晚安老公


    另:本文里所有提到的网红和艺人都没有原型


    第39章 噩梦与你


    梁策的父亲是在他大二时死的。有一天下课,他接到监狱的电话,通知他爸爸病危了。


    梁策带着弟弟去了医院,父亲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不像一个人,只像一滩肉。这滩肉叫他的名字:“梁策……”


    “我就,知道你,更像我。”


    眼睛好像已经看不太清了,爸爸却依然准确地抓住他的手。他立刻抽出来,父亲也还是很满足。梁策被曾经想杀死自己的人慈爱地盯着,觉得自己也不再像一个人,只像这滩肉挑选的新宿主。穷途末路的赌徒此时看着他,居然像吉尔伽美什傲视自己的城:会死又怎么样,只要城还在,他的生命就还在;会死又怎么样?只要梁策还活着,爸爸就死不了。


    好恶心啊。梁策说他自己。


    他又坚持了两个小时,听着父亲断断续续、一遍一遍讲那次意外细节。弟弟全都想了起来。


    梁策梦游一样回到学校,在厕所里忍无可忍地干呕。


    只有一个寒酸的葬礼,梁策没参加,他不想自己是葬礼上的叛徒——在这个庆祝一个人终于死了的仪式上,他偷偷地带着这个人的一部分活着。应该被烧成灰的基因扎根于他体内。他想,怪不得妈妈恨他。


    梁策从来没去看过父亲的墓,甚至不知道墓在哪座园里。二十多年来,今天是梁策第一次走进墓地,一身黑衣,生疏地抱着一束花。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按照沈兰的描述,他找到了希泽的墓。碑上有名字,旁边放着一张照片。周围都被打理得整齐干净,似乎经常有人来看他。


    梁策把花放上去,跪着与照片上的男孩对视:希泽长着柔和的五官,眉毛下垂,瞳孔被眼皮盖住一小半。尽管笑着,一眼望去还是有些阴郁,像总找不到丢失的东西,像被想逃离的东西找到过。


    有那么一瞬间,梁策又想起宣传册上的孙良,阳光,自信,像有无穷无尽的热量,所以不会回头看身后烧死的人。


    在受害者的墓前想到加害者,梁策感到极度的愧疚。他闭闭眼,强制自己不再联想。


    他带了抹布和小水桶,把墓碑擦拭一遍,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准备去管理处问问。正要起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梁策回头望去,看到一位穿着暗色衣裤的老人。灰发被细致地整理过,脖子上带着一条细金链。对方有着和照片上希泽类似的单眼皮,但眼尾更加下垂,正有些警惕地看着自己。


    可能是希泽的母亲。梁策站起来,欠了欠身,得体道:“叨扰阿姨了,我是希泽的高中同学,他那个时候经常照顾我。我很多年没回来了,这次来看看他。”


    老人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你叫什么?来家里玩过吗?”梁策报了名字,老人停下来想了想,又摇摇头,“记性不好了,很多小泽的同学都记不清了……”


    希泽已经离开太久,很少能遇到记得他的人了,老人不禁和梁策攀谈起来。她说希泽去世后,她和老伴就搬去了国外,每年夏天会回来陪儿子呆一段时间,到了秋天再走。


    “这几年身体没那么好了,这儿冬天太冷,实在做不到每天来看他,”老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垂眼看着照片里的儿子,看到他仿佛活过来,“希泽小时候最喜欢冬天,会下雪,可以打雪仗。就是他老忘记戴手套,只能让朋友借他一只——”


    说到这里,老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掐断原本要说的话,看着梁策恍惚道:“刚刚看到你蹲在这里,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是谁?梁策直觉对方没说出的话更关键,刚想找个不唐突的方式追问,就听到希泽的妈妈顿了顿,先一步说:


    “说这个可能有点儿唐突,你既然是小泽的朋友,是不是……”


    “……是不是也认识池安?”


    梁策呼吸一滞。


    桶里的水其实是温的,但刚被抹布浸湿过的指尖此时冰凉。梁策僵硬地点点头。


    听到这个答案,老人似乎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高了:“刚刚在背后看到你,我还以为是他终于来看小泽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心中的猜想仿佛就要被印证,梁策几乎说不会话了,和池安吗?联系?他?有联系的。上一次联系是今天早上六点。他刚起床就接到池安的语音,说做噩梦了想听他说话,说其实分手后一直睡不好,说现在就想要被他抱着……池安把自己的噩梦变成他的美梦,梁策不知道对方并非第一次这么做,所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其中。


    他失去遣词造句的能力,罕见地感到手足无措,只机械地重复恋人的名字:“池安,池安没来过吗?”


    老人摇摇头。


    “其实当年那件事,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他,”安静了半晌,她缓缓地开口,“他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能想到呢……他做的是对的。他做了最对的了。他打电话给他妈妈,他妈妈又联系了我,我才知道我儿子原来一直这么痛苦。”


    “后来在小泽的葬礼上,我和他说我不怪他,但他好像听不懂一样看着我……”


    希泽的葬礼并不寒酸,很多人都来了,但和池安说话的人很少。大家觉得他是葬礼上的叛徒,池安也能理解。毕竟在这个缅怀一个人太早离开的仪式上,他偷偷地在裤兜里装着一只希泽留下的手套。那时上一次打雪仗时对方借给他的。


    “轮到你忘带手套了吧!”少年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脱下手套丢给他一只,手背上露出新鲜结痂的割伤。


    “这是怎么弄的?”池安记得自己问了。


    “不小心划的啦。”希泽无所谓地答。


    太明显了。谁不小心划的?希泽故意没说,而池安没意识到该问。希泽手里的雪球扔进他外套的帽子里,他们闹了一个小时,捧着小卖部热腾腾的煎饼回家了。


    那天希泽的妈妈穿着黑色的裙子,握着他的手,哭着说些什么。池安听不见。他另一只手捏了捏兜里那只已经洗干净的手套,他想,怪不得希泽的妈妈恨他。


    葬礼第二天,池安来到学校不熟悉的楼层,踹开另一个教室的门,堵住回来拿东西的孙良。他一句话没说,上去就给了对方一拳。孙良被他打懵了,挨了三下才反应过来还手。


    孙良练了三年体育,身形高大,池安根本打不过。此时对方更是发了狠,挨了一拳的脸上挤着扭曲的五官,死死掐住池安的脖子:“你他妈有什么脸过来教训老子?傻逼,都他妈怪你。”


    男生的指甲扣进池安的皮肉,池安忍着剧痛,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良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开他的头发,恶意地笑着说:


    “以前我就是这么掐他的。爽吗?他觉得很爽。”


    后来在噩梦里,池安不停地听到这句话。他想摇头,想不哭,但是都做不到。他沙哑着嗓子醒来,他给梁策打电话。


    “我做噩梦了,我想听你说话。”池安迷迷糊糊地求。


    梁策似乎也刚刚睡醒,手机贴在脸颊上,把呼吸都传过来。他带着一点鼻音问:“梦到了什么?”


    池安犹豫着喃喃:“梦到有人掐着我的脖子,掐得非常用力,怎么都不松开,我喘不过来气,感觉快死了。”


    “嗯……”似乎还在努力清醒过来,梁策少见地拖了有点长的尾音。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才用非常柔软的声音问:“酒店里有镜子对不对?”


    池安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食指按音量键,按到最大:“卫生间有。”


    “那我陪你去镜子前好吗?”


    半晌,电话里传来一阵被子沙沙的声音,是池安下了床。


    他勾过拖鞋,按亮洗手台的灯,站到镜子前:“……到了。”


    暖色调的顶光下,池安看到一个已经长大的自己。稍长的金发是追梁策前留的,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当睡衣,手臂和胸前都有匀称漂亮的肌肉——这都和梦里当年的他非常不一样。池安早已不再瘦弱无力了。不会像当初一样几乎愚蠢地跑到孙良班里,不轻不重地打掉几拳就被对方玩似得制服,最后还要被几个老师一起救下来,跪在地上,流着口水和眼泪,抑制不住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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