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安很轻地吐字,话语像勾一下食指就能发射的子弹。他从梁策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


    人在伤心极了的时候才会说没有解决方案的话,现在池安说了:“我不会谈恋爱,你也不会,我们根本没法在一起。”


    梁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半晌,抬起眼问:“池安,你要和我分手吗?”


    不要,我不要和你分手。但池安听到自己说:“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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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算吵完了,不会虐的


    池安和梁策对同一个词语经常有完全不同的理解,所以总是鸡同鸭讲,他们需要一点点时间学习


    第19章 惊恐发作


    孙谦靠在教室最后,眼前走过几十个很高的人。他们像他爸爸一样高,像他爸爸一样看不见他。他熟练地装作不在意。


    家长会马上要开始了,门一次次被推开,教室一点点被填满,只有他的座位上还是空的。


    还在教室的同学们围在爸妈身边,孙谦像迁徙时掉队的蚂蚁,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灰灰黑黑的泥。他用另外的手指去抠,一开始为了抠干净,后来为了抠烂。死皮被扯掉,血犹豫地流出来,这种浅表的伤口其实比深层的更痛,比他爸爸划的更痛。


    孙谦在疼痛中深呼吸,他真的不在意了。


    老师走进来,同学陆陆续续往门外撤,孙谦藏在人群里,把血抹在裤子上。


    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好意思,这里是五班吗?”


    这个声音逆着人流飘了进来,孙谦抬头望去,一个深色头发的男人委身走进教室。他穿浅棕色西装,里面是圆领的丝质短袖,吝啬地露出两行锁骨凸起的起始点。教室里几十个很高的人全都看见了他,但他只寻找孙谦,快步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抱歉抱歉,我来晚啦。”


    是池安。他的金发被染成平和沉稳的棕色,人好像瘦了不少。孙谦愣了半晌才认出来。


    池安走到孙谦的座位,推开椅子坐下,他的座位也被填满了。旁边还没出去的同学向他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眼光,同桌的家长在和池安搭话。孙谦藏起溃烂的手指,敢于抬起头了:他承认他真的很在意。


    *


    池安介绍自己是孙谦的哥哥,他记孙谦的成绩 名次 各科评价,用的是一根黑色的钢笔。


    这是他唯一允许自己从梁策家带走的东西,所以看到就想哭,但不看到又想死。上星期莫帆来陪他,他问要不要把笔扔了?莫帆赶忙说那你还是看着笔哭吧,哭比死好。池安点点头。然后他一声不吭,泪流满面,一滴一滴从下巴尖流到脚尖,莫帆仿佛看到他死了。


    现在池安坐在教室里,他后悔还是该把笔扔了。他的眼眶实在太热了。


    开完家长会,又和班主任单独谈了话,孙谦带着池安沿学校的铁栅栏溜达,他说这里有几只流浪猫。


    他们没走几步,就有小猫探头探脑地摸过来,在池安停下的裤腿上蹭蹭。“这么胆大呀?我身上还有狗味儿呢。”池安边说边蹲下来,用手背碰一碰小猫的脑门,猫呼噜起来了。


    孙谦怯怯地站在池安身边,小声说:“我上学期每天都喂他,但后来看门的张叔不让我喂了,他说喂流浪猫不好,那怎么样才对它们好呢?”


    “你喂它,对它也很好,”池安的声音温柔而郑重,“等你长大一些,如果还愿意帮助它们,可以带它们去绝育,帮它们找靠谱的主人。”


    蹲着的池安要抬头才能看他,被仰望的视角让孙谦觉得自己真的能长大。他追问:“绝育时它们会很痛吗?”


    “不痛,会打麻药。”


    “那药效过了呢?”


    “药效过了,就会痛一段时间。”


    “所以,所以爸爸说的是对的……”孙谦好像在提问,又好像只是喃喃,“爸爸说痛是表达爱的方式。我带猫绝育,我让它痛了,我才爱它,它才离不开我……爸爸不想让我离开他。”


    孙谦垂下眼,在裤兜里绞着才开始结痂的手指:“我也不想让小福离开我。”


    “可是为什么我看到小福痛的时候,我很伤心。我不觉得我在爱它。我——”


    “猫还是会离开你的。”


    池安打断了他,孙谦惊讶地抬起眼来。


    “你带小猫绝育之后,小猫还是会离开你的。”池安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次,“猫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呀?它可能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带到一个地方,昏过去又醒来,身上很痛,后来不痛了,它就不想呆在笼子里了。你带它回到原来的地方,打开航空箱,它大概率不会停在原地等你,门开了它就走了。”


    孙谦听愣了:“那——”


    “但是它会过的很好。”池安没有让他说下去,“它不会在很冷的冬天里怀孕,不会难产,孩子不会夭折,也离很多危险的疾病更远。它会少受很多苦,学校周围有很多人给流浪猫放饭,你见到它,也能继续喂它。”


    池安握住孙谦被袖子盖住的手腕,轻柔地把他红肿的手指从裤兜里带出来,看着溃烂的指甲缝皱了皱眉,认真问他:“想到它能过得这么好 你开心吗?”


    孙谦想缩回手,但没扯动。他点点头:“开心。”


    池安笑了:“那说明你很爱他。”


    “你带它绝育,让它远离了痛苦,才说明你很爱它。”


    池安从包里翻出碘伏棉棒,撕开包装,压在孙谦的创口上。孙谦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液体渗进混着血污的皮肤。他有点恍惚,明明知道池安给他消了毒上了药,他就不能更痛了,而他竟然对不痛有点期待。


    池安收好垃圾,看到孙谦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等了一会儿,才斟酌着缓缓问:


    “孙谦,你想让小福也远离痛苦吗?”


    *


    孙谦说下周就能见到妈妈,拜托池安帮小福先找个能长期寄养的地方,所以他一出校门就开始发消息询问。


    家长会结束得比平日的放学时间更早,从学校侧门到主路要经过一条小巷,这会儿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池安看着手机走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但也有可能只是错觉,毕竟他太久没出门了。


    分手后的前三天,池安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他醒着的时候不心痛,晚上吃安眠药,靠昏过去的方式睡觉。所以他的作息甚至比谈恋爱时规律了不少——和梁策在一起时,他觉得体内的荷尔蒙无时无刻不在作恶,让他哪怕很困很累,也想爬过去接吻,想说情话,在最赤/裸的时候也还觉得自己有很多能献出去的东西。我还能怎么爱你呢?池安不睡觉,看着梁策的睡颜苦想。但是梁策说感觉不到他在爱他。


    可能我真的没有那么爱他。池安早起,遛狗,平静地开始思考。如果真的喜欢,分手一定会很难过啊?他一点都不难过。说到底,他最初对梁策的了解真的足够到引发喜欢的情感吗?他们不过在教室里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梁策都不记得了。那时他刚刚失去朋友,被所有人欺凌,随便来个人对他好点他都会爱上的。梁策没什么特别的。


    可能梁策只是把他看的更透,所以比他自己更早发现那不是喜欢只是执着。他们说年少时不要遇到太惊艳的人?纯属扯淡。年少时根本不懂什么是惊艳。再说一遍——梁策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第四天莫帆来了,开门看到池安,吓了一跳:“你怎么瘦这么多?!”


    哦,对了。池安这才后知后觉,他规律地睡觉和醒来,但好像忘记了要吃饭。


    池安让莫帆掐他一下,莫帆掐了,池安说她没使劲。


    “你用指甲掐。”他袒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莫帆不干,池安只好自己掐了一下。他掐得很重,皮肤泛出青紫,他发现自己感受不到痛。


    “你包里有药吗?”莫帆把他包里的小东西往外拿,想找找有没有药盒,结果翻出了梁策的笔。池安盯着那支笔,呼吸;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那支笔了,呼吸。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那支笔了!


    “我很疼。”他说。


    “什么?”莫帆问。


    “我好疼。”池安急促地换气,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氧气进来,他无法呼吸了,因为每次呼吸都变得很疼,疼到他必须缩起来。他只好蹲到地上,指甲掐进已经青紫的肉里,他惊恐发作了。


    莫帆吓得跑进厨房,找来一个塑料袋让他对着呼吸,他在充盈的氧气里挣扎。他好害怕,他害怕死了。他再也看不到梁策转这支笔了。他再也看不到梁策了。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吵架?怎么就分手?他说了什么?他不能见不到梁策,见不到梁策他浑身都在痛,梁策那么温柔地把卸掉钉子的订书器压在他耳朵上,冰冷的金属都变成柔软的糖。梁策是特别的,不特别的是他。任何人来到梁策面前,试图伤害自己或者摔在雪地里,都会被他专注对待。池安只是运气好,运气好就能得到开始,运气好只能得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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