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不敢回去,只知道继续往前跑,终于模模糊糊在路口地捕捉到一个人影,正迎着红灯往马路中间跑,那是池安。他穿着那件很薄的毛衣,像没注意到现在有多冷,更没注意到飞速驶来的车——
梁策丢下伞,几乎是扑过去把池安搂住。他听到车就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梁策后背着地,他们摔回路边。
司机在前面停下车,打开窗户不停咒骂,梁策不理会。他只抱着池安,越抱越紧,不停地说没事了。
池安刚刚离开家跑进雨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他觉得自己犯病了。此刻他的手抖得很快,脑子却转得很慢,他决定先回家拿药。
他顶着风走到路口,一直麻木地迈腿,为了躲避雨点而低着头,可根本没有用。雨倾盆浇在他身上,被砸湿的感觉很熟悉,他抬起头,看到前面站着穿高中校服的女生,手里扔掉空了的桶装牛奶。
池安朝她走去,眼前更加模糊,他只能脚步更快。这时他感觉左边突然有一道强光朝他射过来,耳边响起轮胎压过积水的轰鸣——然后他被抱住了。
有人冲过来把他够回路边,两人一起摔倒地上。那个人的手护住池安的头,用身体给他做缓冲垫,以至于他甚至感觉不到疼。
池安此时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他眼睛发涩,终于记起要眨眼,于是堆积着的眼泪滚烫地流下来,在脸颊挨着的衬衫上变得冰冷——池安能看清了。他看到了梁策。
梁策后背的伤口被磕得更肿,他喘着气,破了的嘴唇和眼眶都是红的,但只顾用手给池安擦眼泪:“我可以重新追你!”梁策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重新追你。”
池安从没见过梁策这么狼狈的样子,纠缠的睫毛,斑驳的泪痕,脖子上都有青筋凸起。他怔愣地看着对方,听到梁策继续说:“但我不要和你当炮友。我爱你才想和你上床,不是为了和你上床才爱你。我之前撒谎了,我没有那么会谈恋爱,告诉我我哪里差劲好不好?我可以改。我改的很快。”
梁策哽咽地停下来,还不敢松开他,低头流着泪问:“痛不痛?摔痛了吗?”
池安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们的第一次,梁策就像这样在黑暗里轻声问他疼吗?痛吗?然后在池安摇头的时候细致地亲他。池安真的不疼,真的不痛,他想原来不痛可以这么爽。他觉得这具身体从来没有这么不痛过。梁策总能一遍遍教会他什么是不痛。
池安抬起头,看到梁策硌在水泥地上的后背,他知道那里被摄影架砸下来的伤口还没好。他眼眶通红,涕泗横流:
“痛死了。”
他爬起来,没有再开口,走回家都还在哭。梁策擦他的眼泪,抱着他,不停说对不起,后来池安睡着了。
第18章 没法在一起
梁策没有睡得很沉,但醒来的时候池安已经不在他怀里。他猛地爬起来,穿着皱皱巴巴的衣服在家里转了一圈,人和狗都不见了。
他打开衣帽间,发现池安的箱子还在,这才勉强升起一点希望。可能池安只是下去遛狗了?梁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跑着推开楼梯间,沿着他们平时遛狗的路线寻找。此时已经快七点,小区里不时走过几只吉娃娃和雪纳瑞,但没有边牧,也看不到池安。
他转了一圈回到原地,几乎绝望,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垂着头,直到发现一个熟悉的球滚进他的视野,梁策顺势看过去,简直难以置信——池安肿着眼睛在草坪旁边站着,边牧跑过来叼住球,正立在原地看他。
梁策跑过去,竭力忍住不去碰池安的手:“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池安双眼皮折出一道红痕,抬眼看着梁策,觉得梁策像一张被用坏的纸:他嘴唇上凝固着昨晚的血,脸颊有很淡的泪痕,山根旁边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非常狼狈,但又很美,像没被擦干净的画渍。让池安想拥有一块最好用的橡皮,在纸上反复搓磨,如果脏的痕迹消失了,那他的痕迹就加重了。
他移开视线,边解释边剖白:“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我起床,看到我最好的朋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再见,然后爸妈告诉我他死了。”
“一醒过来就发现本来一直在的人不在了,非常可怕,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早上,”池安垂下眼,声音还哑着,“我不想让你也忘不掉。”梁策怔愣地吸收池安难以下咽的过去,恨不得替他记住;然后极轻柔地把池安的拳放在手心,让对方的指甲不再掐进肉里。
池安没有躲,任由手指被握紧,反而觉得得到解脱。他用非常小的声音继续说:“但是,我也不知道不走的话,你醒来我们要说什么,所以我下来遛狗了……”
“对不起,对不起。”梁策小心地靠近一步,他看着只会生气的池安,替他发火了:“我醒来,你应该先骂我,因为我骗了你。其实我几天前就回来了,但是一直装作还在赣州不来见你,是因为我受伤了,后背上伤口很丑,我担心你看到觉得恶心,就不想和我试试了。”
池安听得十分委屈,眼眶也开始红:“我看到你和前男友一起出去吃饭。”
“一个棕色头发,穿红衣服的人是吗?那不是我前男友。”——梁策突然很确定了:他想开始和池安诉说过去,他希望池安看到他的时候想到的也只是他。他的灵魂不是空的了,被池安装得那么满:“那个人叫卓思远,大学的时候他把我照片发到网上,结果有人认成了我弟弟。后来他们谈恋爱了,他才发现一开始看到的人是我。他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拒绝了他,但梁辰很生气。”
池安听愣了,这和他知道的不一样,卓思远明明在表白墙上说过啊——我是之前来寻人食堂帅哥的,谢谢墙墙,我和lc在一起了……
……等等,lc,梁辰也是lc。
梁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难开口,但还是继续说:“小的时候我犯过错,害我弟弟进了医院,他恨我也正常。所以被妈妈发现他喜欢男人的时候,他说谈恋爱的是我,教他喜欢男人的也是我。”
“我姥爷那时候刚去世,临终前还在念的就是没看到孙子出生。我妈妈……很崩溃,那个时候听到这种事,才把我赶出家门了。”梁策把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月只说成几句话,因为他不想让池安可怜他,只想让池安认识他。但池安还是轻易地就在脑海里联想到这一切本来有多难。他想到20岁的梁策,还没有令人羡慕的事业和能独立的资本,莫名地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家,他该去哪里住,怎么读完书,靠什么活下来?
梁策不知道池安在想这些,他一如既往地仔细理顺池安眼前的碎发,帮他别到耳后,然后托着池安的后颈,渴望他把所有沉重都压到自己身上:“但我没有和卓思远谈过恋爱,没有喜欢过别人,没有前男友,我只喜欢你。”
简直不知道该伤心、幸福还是愤怒。池安脑中乱成一团:“你早点怎么不说?你什么都不说,受伤了都要瞒着我,你真的信任我吗?”
“我没有说是因为,我以为这样做是对的。”
这是什么意思?池安反应了一下:“……所以你不信任我。”
“不是,不是,”梁策急得拉住他,“你喜欢我的身体对吗?
“不行吗??”喜欢你当然包括你的身体啊?
“行,都可以,”我确实只有身体值得喜欢,“但是如果你很喜欢的一个玩具坏了,难道不是修好了再给你拿回来,对你来说更省心吗?”
“你不用见到玩具坏了的样子,不用担心修不好,不用脑海里有玩具不好看的记忆。这样不好吗?”
池安从未想过梁策居然在遵守这样的逻辑,他生气地反驳:“非常不好,你为什么觉得我拿你当玩具?”
梁策看着池安的眼睛。为什么呢?他想。
可能是因为手机壳里的证件照,因为睡不着你会想着他入睡,因为从来不打开的另一个行李箱,因为你骗我还在诊所却去了别的地方。你要不然杀过人,要不然有爱的人。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是前者。
“…可能是因为,”不要说,闭嘴,别说无法挽回的话你想和好的不是吗——“你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啊。”
“你也骗了我很多事情,”骗就骗吧说够了吗求求你停下来,“如果我不把自己想象成玩具,我会想一直问你,你真的喜欢我吗?”
雨已经停了,衣服已经干了,但池安觉得有一盆冷水迎面泼过来,把他砸透了。梁策说的是事实,池安无法反驳。他什么都不想反驳了。
但是他明明已经用尽全力想给梁策一段完美的爱情了。他们说心里不健康的人就别去霍霍别人,所以他等了十年,那他爹是十年。
梁策看着眼睫颤抖的池安,已经心软,低声补救:“但你怎么对我我都可以接受,我可以等。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扔掉了多少玩具才敢回来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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