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给我听啊,我能留下来陪你。池安眼眶热热地想。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只盯着左手,僵在原地数着数一遍一遍打火,直到火侵蚀进他的指甲缝里。


    *


    梁策没想到卓思远会在,但对方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此时露出一个有点腼腆地笑:“他们说你会来,我才来的。”


    明明也已经奔三,卓思远的声线却还像没毕业的孩子,所以此时声音大些也不显得奇怪。再配合上缓慢的语速,他像是故意想让所有人听到,后面离得近的几个已经开始跟着起哄。


    梁策听出来,男生这句话说得很巧,因为接下来哪怕他回一句是吗,或者甚至只简单点点头,所有人也会觉得他们之间有点什么。梁策在男生脸上看到一种熟悉的自信,好像认定已经把他带进了暧昧的死局。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烦躁。


    其实卓思远已经不是梁策身边最会用语言让人浮想联翩的人。池安才是。池安像一个跳脱的造梦师,每一句话都是钩子,勾得他开始活着,勾得他不想死了。池安说他没有在追我,我在等他;他说我偷走了,你老不回家。他贴的那么近,问你听懂了吗?梁策心甘情愿变成傻子,池安想要他听懂什么,他细心捕捉,通通给出回应。


    但如果放饵的是梁策不喜欢的人,他其实一点都不傻。他最知道如何得体地听不懂。所以此刻他愣了两秒,随即像恍然大悟一样,也提高声音:“哦,梁辰他去土耳其玩了。”


    然后指指自己,体面地把暧昧处理干净:“还记得我吧,我是他哥,梁策。”


    卓思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很明显没想到梁策会这样回答。屋子里的人都知道他和梁辰谈过一段,听完只当他认错了人,已经悻悻地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话题上。


    趁卓思远愣神,梁策侧身绕过他走进包间,再没回头看他。


    梁策坐到邀请他来的同学身边,打过招呼,几句寒暄,自然地帮正和同学说话的庄敬阳把饮料加满,几分钟后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他心里的烦躁并没有随着身后男生的脸消失,后背的伤口也开始隐隐发痛——他真的很讨厌卓思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卓思远其实是不容易被讨厌的人,因为他正常。梁策是这样定义一个正常的人的:如果大部分人觉得简单的事情你也觉得简单,复杂的事情你亦复杂,那么你就是一个正常人。然而从小到大,很多人不断在心里困惑的问题正是“为什么别人觉得简单的这件事情我觉得这么难?”——在梁策的世界观里,这些人就是不正常的人。这些人是他的同伴。


    而卓思远截然不同。他的繁简和大众的步调一致,所以有一种轻盈的魅力。他在大学时人缘极好,因为他好看,没有攻击性,对谁都笑。他有站在那里就让人想要保护的被动技能,大家都希望他能开心。可能也正因如此,他没有学过当自己的幸福会造成别人的痛苦时该如何处理。他会专注地、可怜地只盯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内耗。


    比如在大二梁辰的生日聚会上,梁辰喝醉了昏昏欲睡,而真心话大冒险轮到了梁策。这时没有人和梁策熟到适合问太过火的问题,但卓思远自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借着动作,上半身几乎趴到桌面上,好像也醉了一样,毫不顾忌地把脸凑到他面前,声音柔柔地问:


    “你会喜欢上你弟弟喜欢的人吗?”


    梁策低着头俯视男生,表情没有一点波澜,直接说:


    “你吗?不会。”


    周围鸦雀无声,游戏结束了。


    后来聚会还没散卓思远就去卫生间哭了,一帮人围着安慰他。就连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梁辰都看似大度地责怪梁策不给面子:“思思只是喝醉了,开个玩笑想让我有危机感,好看我吃醋呢。你真不识趣。”


    梁策沉默地听着,在心里偷偷想:如果他真的喜欢一个人,再怎么样都不舍得开这种玩笑,因为听到的人一定会非常难过。但考虑到他不正常,最终他还是没开口提醒。可能在大家看来,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调侃,没他想得那么复杂。


    但后来他发现,梁辰其实非常介意卓思远那次的问话。弟弟看似从容,实则一直在进一步试探他有没有喜欢卓思远的可能。最后梁策不堪其扰,只得告诉他自己最近在准备申请康奈尔的夏校,研究生想出国读,没有时间和任何人谈恋爱。


    再后来,梁策就不愿意回想了。


    这时庄敬阳起身去找卫生间,他同学凑过来一点,打断了不太好的回忆:“你找我问的那个孩子,孙谦,我之前带过一年。说来也巧,他爸妈的事情我之前还想找你打听呢。”


    梁策一愣:“我?”


    “对啊,因为我记得他爸和你一个高中的,叫孙良。当时他的事闹那么大,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梁策摇摇头。孙良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只是有点熟悉而已。


    “他可是被退学了啊!据说你们那届所有班都传遍了。本来他是体育生,据说还挺厉害,结果有一次被发现和一个男的在更衣室里,哎呀,你懂吧,也是在搞你们那种事情……”


    梁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什么事。他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啊,”同学自觉失言,往回找补了一句,“他好像还有点什么特殊癖好,把人家男孩儿身上弄得都是伤。当时第一个发现的是那男孩儿的朋友,以为他搞霸凌呢,把警察家长都叫来了。最后闹太大才退学的。”


    “那个男生呢?”


    “也转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坠楼死了。你真的没印象吗?我记得他好像叫什么希泽。”


    坠楼,希泽。这两个关键词勾兑起梁策一些模糊的回忆。他想起一个昏沉的下午,教室里风扇坏了,热得很安静。梁策低头做着题,鼻托被汗弄得很滑。他一遍一遍推上去。


    推了得有十几次,后面突然有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叫他。梁策回头,看到一个带着口罩的男生,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已经被勒红的耳朵,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


    看不到口型的时候,就必须听得更专心,所以梁策记住了男生的声音:是哑的,好像很久没喝水了;是闷的,因为带着口罩。后来那个声音还说:我是被泼奶的人,我是希泽的朋友,我害他坠楼了……现在想想,他觉得这个声音好熟悉,为什么会觉得熟悉,那个声音他后来还听过吗?


    “我当时想找你打听,是因为好几次看到孙谦身上有伤,他也说不清怎么来的。一开始我以为班上有同学欺负他,找了几个人谈话,这才知道是他爸爸动的手。”


    梁策皱着眉头感到不适,不禁问:“当时闹那么大,后来他怎么还能结婚?”


    “找外地的啊!人家挺好一女孩儿,婚前什么都不知道,父母还都去世了。她和孙良好像是在南方上职高的时候认识的,结<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才回的这边,也是为了孩子上学。”


    “我把这事儿报上去之后,他爸来学校差点把我打了。因为这个我才调离他们班的。后来孙谦妈妈特意来了一次感谢我,跟我讲了好多,还说已经离婚了,正在想办法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所以池安的猜测是对的,孙谦的伤很可能是他爸爸打的,那狗也是吗?梁策左手去摸手机,想告诉池安别继续联系孙谦的家人。孙良听起来很危险,令梁策隐隐感到一种不安,池安不该继续管这件事了。


    他低头打开聊天页面,问池安:现在能接电话吗?结果消息刚发出去,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声音:“你们在说孙良嘛?”


    梁策下意识扣住手机,回头的时候拧到伤口,他在疼痛中看到卓思远的脸。


    “我不小心听到啦。”男生无辜地弯弯眼睛。


    “对,你也知道他那个事情吗?”同学倒着橙汁接话,“我就说当时闹得很大吧!身边同龄人好多都说听说过。”


    “没有啦,我只是刚好认识他当时的女朋友。”卓思远似乎对梁策的注意感到满意,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他当时还有女友?这人太傻逼了吧?”同学的激动一半因为愤怒和正义感,一半因为八卦,很难说是否正当,但他确实曾在能力范围内做了最对的事了。


    但卓思远再回答他的时候,愤怒和正义全被过滤掉了,他像讲一桩谈资一样分享:“就是呀,他女朋友特别崩溃。但是那时候希泽转学了,孙良也找不到人,她就只能去找希泽那个朋友。”


    然后他甚至连笑容都没收,轻飘飘地补充:“有一次她还来找我,要我陪她堵那个男生,她自己不敢去。”


    “你去了吗?”


    “我哪敢呀。”卓思远皱了皱鼻子,好像很为难,“那时候大家都说希泽有精神病,那他朋友……估计也是个怪人。孙良女朋友也真勇敢,被出轨了还敢去对峙,如果是我的话,肯定只会一个人哭。”


    卓思远露出真心钦佩的表情,又垂下眼无奈地笑,仿佛对自己很懊恼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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