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安说好,然后他挂掉了电话。


    人很疼的时候,可以笑着说话吗?


    池安以为,人疼的时候只可能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脏话,一种是撒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有一个共同的作用,就是能吸引人观赏。无论是我操,还是好痛呀,都很容易被另一个人误解为一种邀请,都像在问:来看看我吗?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似乎认为他人的观赏能减轻疼痛,所以总是发出这两种声音;但池安最清楚观赏能带来的后果,所以曾经的他从不出声。


    直到几周前的那个晚上,他讲到在农场时被马摔下来,而梁策在路灯下亲亲他的额头,几乎领着他看到了发出声音的结果:梁策会赶来,能抱着他,然后,至少在幻想里,他好像就真的没那么痛了。


    他以为那是梁策也想要的亲密关系。


    池安又给莫帆打了过去:“你确定梁策受伤了吗?”他需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叫的车送他去医院啊!打车软件里还有记录呢,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他后背流血了?发烧了?”


    “对啊,好长一道伤口,而且我刚联系完路惜,他说梁策才刚醒。”


    池安咬嘴唇上的死皮,咬出血来:“那我现在很生气了。”


    *


    梁策根本不是一个健康的、爱着自己的男友。他关心自己吃没吃早饭、要把外卖点到医院,只是为了向他隐瞒些什么。


    这不是梁策第一次对他隐瞒。上次他们刚刚做完,梁策亲他,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那般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向他隐瞒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我没谈过恋爱。”梁策看似在剖白,但池安清楚他已经越描越黑。


    “我不理解,”想了半天池安只能这样问,“他为什么就不和我说?我们是什么关系?炮友吗?”


    莫帆飞速否定:“那怎么可能,做的比说的更多那才叫炮友。”


    “……。”这下池安真沉默了。


    “等一下,不是吧,”莫帆听懂了这段安静,绝望地往回找补,“我收回还不行吗,我真服了你们男人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不幸……”


    “算了你别说了,”池安揉了揉眉心,“你现在去看他吗?”


    “对,已经叫到车了。”


    “那先改个终点吧,探病不能空着手去。”池安愤愤地开始说关切的话,“赣州是不是菜都是辣的?他不能吃辣,你找点清淡的,粥要甜的,带点草莓。”


    “你看,我就说你俩不是炮友。炮友哪知道这么多啊?”莫帆被使唤了也不生气,乐呵呵评价道。


    没想到池安更沮丧了:“可是这些不是他告诉我的,只是我自己发现的。”


    梁策不喜欢喝咸的粥,但池安买了,他会自然地喝光;水果只喜欢吃草莓,但能把每一种都削皮切好。池安需要观察得那么仔细,甚至比暗恋他时还仔细,才能找到他在讨厌什么。


    池安更小声地说:“他一说到自己,话就特别少。”


    *


    梁策觉得池安好像生他气了,但他没有证据。


    他又在赣州呆了两天就赶飞机回到北京,虽然伤口还没拆线,但已经不怎么发烧。直播在即,好多事要处理,他不可能在赣州带一周的。


    但他告诉池安一周才会回家,因为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缝了线的伤口。黑色的针脚在笔直脊柱的衬托下显得更歪曲扭八,线头如同很多死去昆虫的触角,好丑啊。梁策把衣服放下来挡住。他不想让池安也在心里这样感叹。


    他得想个办法让池安看不到这些才行,因此梁策在电话里隐瞒了自己的受伤。他想到池安站在医院,没带耳机,把耳朵贴在手机屏幕上听他说话,他就不自觉地微笑。他保证一个星期回去,池安语气正常地说好,可然后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


    梁策算着时间,在池安通常休息的时候给他打过去,但没有人接。池安会在一两个小时后回他一句:在忙,怎么了?梁策说不出怎么了,他最先隐瞒的就是怎么了。他只好回一个表情包。


    莫帆倒是来了几次,第一次带着粥和草莓,第二次带着不辣的混沌和一本在梁策心愿单里的书,临走时甚至扔来一小包他总随身带着的盐味柠檬糖。路惜跟着一起蹭吃蹭喝,真心实意地赞叹她太会带了吧!全是梁策喜欢的。莫帆摸摸鼻子笑笑,只说感谢梁策帮她保住了工作。


    梁策在第三天带着那本书上了飞机,介于他还瞒着池安,落地后也不能回家——梁策甚至到此刻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一起住了多久。同居最早算是先开始后决定的。毕竟他们从梁策的沙发上开始试试,然后连续一周,每天都在床上,桌子上,洗手台上,靠落地窗的地毯上。池安最后总被他抱去洗澡,在浴缸里睡着,在他怀里醒来。梁策会在淡紫色的清晨察觉到池安翻了个身,于是用黏糊的声音告诉他天还没亮,换个姿势把他抱紧,然后他们再一起睡到天亮。


    后来有一次,池安侧躺在梁策旁边,很认真看着他说:“我睡不惯你的枕头。”


    梁策的手在被子下面找恋人的腰,把他搂近了一点:“那我们换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傻不傻呀?“池安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主动靠到梁策身上:“我是在问你,我可以把我的枕头拿过来吗?”


    “还有我的衣服,浴巾,很多狗零食。”


    他二指弯折成一个鱼钩,在梁策的下巴上划了划,用气音问:“你听懂了吗?”


    梁策咬钩了。他衣冠不整,但极为正式地发出邀请:“我们同居吧。”


    后来池安带来一条狗和两个箱子,一个箱子打开,一个箱子总是合着。他还拿来很多边牧交流用的按钮,重新让摇摇熟悉位置。有一次两个人躺在地上接吻,不小心压到一个,机械男声不停重复地说 “爱你”、“爱你”。


    池安边亲吻边笑,很快就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为了隐瞒受伤,梁策和池安分居了,决定在路惜家的客卧临时凑合两天。他和池安说好一周后回,最后提前到五天拆线。就在要去医院的前一天,在实验二小工作的大学同学给他回了电话,说带过孙谦一年,有时间可以出来聊聊。


    “正好,今晚赵轩文他们组织同学聚会,你要不要来?庄敬阳也在。”对面热情地邀请。


    庄敬阳是前段时间的现象级博主,和他是校友,但不常回国,梁策一直很想签她。他拉了下时间表,今晚没什么必须在公司处理的工作,于是答应下来。


    *


    池安不接梁策的电话,因为他在生气,也因为他不知道接了该说些什么。


    他魂不守舍了几天,被家人提醒才想起来明天是妈妈生日,临时准备了礼物赶去参加聚餐。池安妈妈是一位非常漂亮的芭蕾舞演员,退役后在大学教课。从小到大,池安从来没有很腻歪的家庭氛围,父母也经常各忙各的,但爸爸永远会等妈妈回来吃晚饭。


    高中那次事情之后,是妈妈先发现他的异常,借着一个工作机会把他带离了有毒的环境,让他能缓一年再申请大学。池安从来都没觉得家里有很浓的爱,但确定彼此有很浓的理解。后来他大学和家里出柜,还一起坦白了病情,妈妈抱着他,只说好心疼他,让他不要怕。池安意识到很浓的理解就是很浓的爱。


    他拎着临时但绝不敷衍的礼物来到餐厅,双手捧着生日蛋糕送的纸王冠,让妈妈闭上眼睛,吹一口气——哗!妈妈再睁开眼,纸王冠变成真王冠了,泪滴一样的钻石簇拥在一起,是和爸爸紧急去专柜挑回来的。


    然后该许愿了,池安走到前台要点蜡烛的打火机。站在那里等待的时候,他余光看到前台左侧有很长的走廊,里面分布着几个包厢,服务员带着一个很高的男人走到其中一个的门口。


    男人穿着棕色的大衣,宽肩窄腰,哪怕离得不近,也能依稀看到无法被昏暗灯光淹没的浓颜——那是他出差的男朋友梁策。


    包厢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栗色卷发,单薄瘦弱,眼睛弯弯地笑——那是梁策的前男友。


    第16章 前男友


    池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因为他整夜整夜地看过对方的照片,第一张是在梁策大学表白墙的评论区里找到的。偷拍食堂帅哥的寻人贴里有人说稿主爆个照看看实力?然后屏幕上就出现了这个人的脸。


    我靠,和lc好配,我同意这门亲事了——回复的人是这么评价的。


    此时此刻,在不远处昏黄的顶光下,池安看着梁策和这个人面对面站着,他不得不承认那条评论说得对,他们般配到简直残忍。男生比梁策矮不止一头,所以拥抱时刚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他留着一头乖顺的卷发,后脖颈悬着一小束隐秘的马尾,手感或许软得像小羊刚出生还没被剪掉的尾巴。他眼尾下垂,看着梁策笑,无辜,干净,像神身边最受宠的孩子。他是那种不用付出任何就能轻易得到爱的人,是池安最羡慕的人。他不需要学习勾引,不需要策划必然,身上没有复原了也依然空虚的洞。任何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把痛苦供奉给他,梁策一定愿意抱着他毫无保留地撒娇,说我受伤了,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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