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惜:“……”


    路惜崩溃了,感觉自己前面那几大段心路历程像一个笑话,继而怒道:“不是哥们儿都这会儿了你看这个啊!”


    梁策把手机背过去,比他还怒:“你干嘛看!真疼死了,我不能看点止痛的吗!”


    第14章 忍耐和不忍


    梁策一直清醒到医院门口,有些僵硬地下了车,步伐平稳地走到急诊大厅里,然后咣当一下倒地上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放在处置床上,迷迷糊糊感到医生剪开已经粘黏在伤口上的衬衫,把浸湿的棉球按到绽开的皮肉上消毒。好疼啊。梁策习惯性地开始忍耐,许多人认为忍耐是没有任何其他技巧时才不得不选的下策,但梁策认为忍耐最需要技巧。他很久以前就观察到,所有无法忍痛的人都是不会分解痛苦的人。你问这些人痛是什么,他们只会说就是痛!太痛了!——他们不理解痛,不会解释痛,当然就没法处理痛。而梁策能把痛分解成更细致的感觉:现在他感受到的是纱布和创口边缘的摩擦,双氧水渗进去的凉意,线从皮肤里穿出来的拉锯……梁策想着想着,痛感被削弱了,他坚信这是自己的联想起了作用,但也可能是刚刚车里池安的照片,和缝线时他被打上的麻药。


    他挂着退烧药睡了几个小时,中间忙碌地做梦。他梦到午后,小时候的家,有人在敲门。他走过去,看到猫眼里有一张畸变的人脸,在门那边对他笑。于是只有四岁的梁策从被当成梯子的高脚凳上跳下来给外面的人开门——妈妈说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可这个人是他爸爸。


    爸爸走进来,拧了两圈门锁,然后伸出一直插兜的那只手,梁策看到一把在滴血的刀。


    爸爸还是笑着问:“辰辰在屋里,梁策,你这次要跑吗?”


    梁策摇了摇头。他已经知道了躲避疼痛的后果。


    爸爸把刀捅进他胸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仿佛他也是一道锁:“你更像我,梁策。这一点你觉得你还能藏多久?”


    “不想藏了,我本来已经准备去找你了…”梁策大口呼气,忍受着心脏的巨痛,“…可是那天下雪了。”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顷刻间地板变成了一片雪地,儿童T恤变成沾血的条纹衬衫,他已经成年的身躯重重砸在雪上。


    “你没事吧?”一个金发男子蹲到他面前,似乎也很奇怪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为什么会被扔在今年最冷这天的雪地里,然后对方像没看到他身上的血污那样对他伸出手。


    梁策抬手想捂住伤口,他发现伤口没了,被他藏起来了,他是故意的吗?


    他坐起身,握住男人的手,又带着他一起向雪地里倒去。


    *


    梁策睁开眼,看到路惜坐在床边模糊的轮廓,缓慢地反应过来自己躺在哪里,梦里的雪已经变成身下不够柔软的棉花。


    “醒了?”路惜探身过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梁策觉得很晕。


    他还没缓过神来,只能先没头没尾地重复梦里记起来的事情:“我本来应该去找我爸。”


    “什么找你爸,你爸在你大学那会儿就死了,记得吗?”朋友之间一般很难把彼此家人的离开说得这么直白,但梁策的情况特殊,路惜觉得越是朋友越该这样讲:“就算活着也不能找他,这不是你劝我的吗?人赌一次一辈子都戒不掉,疯起来谁的命都不在乎……”——彼时路惜刚开始替姐姐还债,梁策蹲下来倒掉他的烟灰缸,郑重到几乎是在担保,说你姐姐做的对,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该离婚。


    梁策看着天花板:“没忘,我记得他死了。”所以决定去找他花了很多年。


    有些人的决定声势浩大,梁策的决定总是音量很小。公司终于顺利走上正轨后的一天,梁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我有点不想活了。”他揉着眉心说。


    “谁碰到这种客户还活得下去啊!”路惜顺口接了一句。梁策说得太随便,以至于听见的人都会把意志错认成抱怨。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生欲和死欲是结伴出现的,比如人们吃饭是为了生存,撕咬的动作却在模拟杀死。梁策那段时间就感受到了这两种欲望的较量,他开始给自己找一些活下去的触发条件。生欲比较多时,他的条件就很宽容。比如若是今天出门看到路上有车,他就活下去;但后来他的生欲越来越少,条件就变得异常苛刻,比如在遇到池安的前一个晚上,他清空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给车充电,决定第二天走路上下班。他规定,如果看到身上有疤痕的人,他就活下去。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那天下了大雪,根本没人会走路出门。就算有,梁策也不会有机会离任何一个人近到能看见他们的疤。


    ——可是那天他握到了池安的手。


    池安被他拉起来,也不放开他,简直是在给梁策时间去发现自己虎口上的疤。他的手指弯曲着陷在小狗黑白相间的毛里,又张开伸进手套中,梁策看得忘记了这本来只是一个不死的条件。他的生欲和别的欲望较量了起来。


    梁策很会分解痛,而他不会分解爱。但如果一定解剖,他觉得爱是生欲和色/欲的纠缠。爱是想一直活着和另一个人亲吻。这是梁策允许自己拥有过最自私的情感。


    第15章 撒娇和脏话


    池安是被电话吵醒的。他抱着梁策的枕头,另一只手伸到被子里摸手机,接通后按了免提:“小福情况不太好,你赶紧过来一趟。”他模模糊糊听到同事说。


    他翻身坐起来,几乎瞬间清醒了,飞快下床捞起一件卫衣,刷完牙就冲出门。等电梯的时候池安扫了一眼消息,非常奇怪,莫帆和路惜分别给他发了一条“醒了回电话给我”。他刚想给莫帆打过去,耳边就“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电梯里没信号,出电梯他就要开始跑。等到了医院又是一通鸡飞狗跳——小福早上突然呼吸衰竭,池安从狗狗的胸腔抽出好几管血,又紧急输血输液,几小时后才稳定下来。


    此时是星期一,现在还不到九点,孙谦应该还在上课。池安于是先发消息报了平安,告诉他午休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小狗。然后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拨通莫帆的手机:“我醒了,什么事?”


    莫帆似乎还在室外,周围声音嘈杂:“梁策联系你了吗?”


    “没有,他们昨天拍完了?”


    “拍了,但是出了点意外,”莫帆声音发哑,“梁策被摄影灯架砸伤了,拍完打车去的医院,我看到后背流了好多血,他好像还发烧了。”


    此时刚把小狗送回icu箱的池安才见过很多很多血,所以莫帆这句话为他塑造了过分写实的画面:他轻易地看到血从梁策背上涌出来,凝固在被自己弄皱过的衬衫上,他几乎立刻急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当时发短信给你了,没直接打是因为,”莫帆停下来想了想要不要现在提醒池安,最终决定含糊地带一句,“你不是害怕被坏消息吵醒吗?我想着等你醒了打给我再说比较好。”


    真糟糕。莫帆明明尽力了,但池安今天还是被坏消息吵醒的。他闭了闭眼,稍微冷静下来:“你跟去医院了吗?情况怎么样?”


    “没有,那个架子本来要砸到裴今,梁策算替他挡了一下,但是现场还是乱了好一阵,我完全走不开,到现在才刚撤场完。我等会儿回酒店放下东西就去医院看看,你要不要先直接打给他?我昨天没说我认识你……”


    莫帆一口气说了一长段,越到后面声音越像在水里,池安逐渐无法听清。他食指的指甲嵌进虎口的肉里,才勉强用稳定的语速说:“路惜半夜发了跟你一样的消息给我,我现在给他打回去吧。”


    他说完就挂断,刚要打给路惜,梁策的电话进来了。池安一秒都没有等:“喂?”


    “吃早饭了吗?”梁策问,声音里甚至有笑意。


    池安愣了,梁策的语气太轻快,让刚刚莫帆的电话变得像一个噩梦,他不确定地回答:“……还没,一大早医院出了一点意外,我赶过来了。”


    “那我叫外卖到医院给你好不好?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这是现在该问的吗?太奇怪了。梁策根本没提起自己受伤的种种,声音也没有一点疲惫,像一个健康的、爱着自己的男友那样关心他吃没吃早饭,要把外卖点到医院。他衬衫上凝固的血刚刚还如此清晰,现在仿佛凭空消失了。


    池安开始怀疑:是他最近精神状态真的不好吗?莫帆的电话是他发呆时杜撰出来的吗?他不敢暴露自己其实像个疯子,只能克制地问:“你在赣州都顺利吗?”


    “嗯。”


    “那你今天回家吗?”


    “还不行,临时还有几个画面要补拍,昨天太匆忙了,可能还要过几天才回去。”


    池安搞不懂了,只能愣愣地接:“好吧……要过几天?”


    梁策耐心地安抚他:“最多一个星期,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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