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们走过一盏路灯,池安在昏黄的光下抬眼看他。梁策能感觉到对方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池安最终什么都没问。梁策于是开始权衡,要继续说下去吗?为什么被赶出家门,是怎么读完的本科,自己到底变了多少……这些问题的答案会是池安想听到的吗?可能不是。他不想让池安知道原来的梁策和现在太不一样,不是他喜欢的样子,他怕池安失去兴趣。


    他没有再延展下去,让刚刚的回答变成上个话题的结束语,而现在新起了一个自然段:“我下周可能会特别忙……来不及回来就在公司睡。”


    “好。”池安还看着他,把他的手握紧了,用过分的隆重保证道:“但我会在家等你回来的。”


    *


    梁策现在一边收拾箱子一边想池安那天的回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恋人在用那句话和他之前的遭遇对仗——池安听到他说曾经被赶出家门,就告诉他自己会等他回家。池安在心疼他吗?那天什么都没问,不是因为不想探究,而是因为怕他难过吗?


    那他是不是本该再多说一点?梁策拉好行李箱,简单留了饭,和摇摇告别完关上门,上了车还在浮想联翩。


    到达机场和路惜碰了面,梁策暂时恢复到工作状态里。等待路惜去休息室餐吧点面的时候,他找了小沙发坐下回消息。一个相熟的个人代理问路惜最近有选题能做吹风机植入吗?梁策零字起编,把之前还没执行的选题靠一靠全发过去,又用返点勾引了一下年框合作的可能。他打字飞快,熟练运用表情包,但每发完一句等回复的时候就要退出对话框,上下拉屏幕去看置顶


    置顶里有一个人还叫“向他表白”,池安上次改完后梁策就没再变回去,这样他每天都能被提醒。


    他刚刚收箱子时就发消息告诉池安要临时去赣州出差,应该明晚回来,但池安始终没回复。一般这种情况意味着池安正在拯救别的小动物,所以梁策只能排队。


    20分钟后他们离开休息室,来到登机口时正好开始排队。梁策扫过电子登机牌,心不在焉地走过了座位,一反常态,甚至没听到空姐来问外套需不需要挂起来,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马上要起飞,空姐过来提醒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梁策刚刚下拉出控制中心,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换到聊天界面,让最后两行字发出去:


    我忘记留纸条了


    饭在微波炉里?


    半小时后,池安给一只缅因做完手术,出来打开手机看到消息后面的爱心,觉得自己心脏好像中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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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求你了,他也可能只是在给猫嘎蛋,这个就不排了吧。


    第11章 男孩和小狗


    梁策好可爱。池安想立刻亲到。


    他急得打了两次电话过去,但对方已关机,大概起飞了。


    池安打开订票软件查从这里飞赣州要多久,算算发消息的时间,可能还三个小时。于是他打开秒表,盯着手机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走,只允许眼睛跟着数字跳动的频率眨,手无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耳垂,指甲一下一下地往肉里掐——“池安,我下班先撤了!”他的同事背着包走过来和他打招呼,池安猛地惊醒,手赶紧放下来,退出时钟的界面,露出得体的微笑和实习生告别。


    他好像有点不正常,幸亏梁策没有看见。


    池安正在重新体会正常和不正常的分界线。和梁策谈恋爱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做很多道判断题:他睁着眼睛看梁策睡觉一个小时,又在梁策醒来时立刻装睡,这算他爱他还是算他变态?他一边视奸梁策前男友的微博一边点不感兴趣,这算他爱他还是算他变态?他想让梁策把他的名字纹在脖子上,这算他爱他还是算他变态?


    池安当变态比较久,算很初始的正常人,只能一点点确认哪些行为需要修正,才能不被人觉得恶心。通常情况下,他去找莫帆,莫帆有他见过最阳间的恋爱关系,会耐心地解决他的困惑,所以他经常这样不耻下问:“我看到他在电脑前皱着眉转笔,就想跪下去给/他/吃,这个算——”


    “我求求你!下次说这些之前问问我有没有开免提!我女朋友在我边上!”莫帆感到自己最阳间的恋爱关系即将逝去,绝望地对着手机喊:“这个算你大shai迷行了吗!心和头发一个颜色,下次说点能写的,撂了!”


    池安学到了,这个应该是变态。所以后来他只是偷走了梁策转过的那根笔。


    现在这根笔在池安的裤子口袋里。不用戴医用手套的时候,他单手插兜,看上去很酷,实则隐秘地用食指和中指碰碰男朋友的笔。他不会转,他只是夹着。


    池安就这样靠在走廊墙上,摩挲着笔平静下来,他正开始琢磨要怎么回复梁策,就看到同事去而复返:“池安,门口有个小孩抱来一只狗,他说他认识你……”


    池安愣了一下:“认识我?”


    外面没有下雨,但大厅里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头发和毛衣散发着异味,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后腿血肉模糊的小白狗。池安跟着同事快步跑到男孩面前,小狗好像认出了池安是上次救他的人,头虚弱地动了动。


    这是上次那条得了细小的马尔济斯,池安看护了它九天,几周前才刚刚出院。男孩带走它时,小狗已经能蹦能跳,尾巴摇得像藏着弹簧的大朵棉花糖。


    池安皱起眉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孩不太对劲,但现在没时间多想。他掰开一点小狗的嘴,看到牙龈几乎惨白,牙冠在慢慢紧闭:“可能内脏出血了,得马上做b超。”池安一边下判断一边留住同事,两人一起带着男孩往诊室走:“发生了什么?”


    “我、我今天出门和小福散步,突然有一辆摩托车开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过神来小福已经被撞飞了……”男孩用沾着小狗血的袖子胡乱擦着眼泪,呜咽着回忆,“那个摩托车根本没停下来……我也没办法去追……”


    池安低头扫了一眼,小狗脖子上没有项圈。男孩是怎么遛的狗?在哪里遛的?


    他来不及再问,先去操作b超和验血,同事接过了话:“你父母呢?”


    “我妈妈……几个月前走了,爸爸在出差……”说起爸妈,男孩哭得更大声了一点。


    B超结果显示内脏多处出血,但幸好能找到匹配的血源。池安给小福吸上氧,打了止血针和止痛针,又输了50ml的血,小福慢慢有了反应。


    同事刚刚让前台的陈姐陪男孩在楼道里等,此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池安摘了手套,小声说:“上次他就是一个人来的,说他叫孙谦,爸妈最近都不在,最后自己付的费,档案里主人临时填的我的名字。”


    “这样不行啊,有风险,而且第二次了,”同事不赞同地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间隔这么短……会不会是虐待啊?”


    同事的猜测不无道理,池安边听边意识到自己在不自觉地咬唇内侧的肉,赶紧开口:“我也怀疑过,但是他上次几乎每天放学都来守着小狗,周末就一直呆在医院,刚刚你看他哭成那样,不像演的。”


    “……那会不会是家里人?”


    男孩浑身是脏水,一个人遛狗,没有颈圈。


    池安走到门口,开门前说:“先让小狗住院,我等等尽量加到他爸妈联系方式吧。”


    池安推门出去,看到孙谦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腿有规律地抖,连带着已经松散的鞋带一起晃动。他蹲到男孩面前:


    “小福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需要在这里观察几天,”池安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柔、更缓,“是你爸爸让你一个人出来遛狗的吗?”


    男孩低着头,垂着眼:“我、我自己想的,小福想出去玩,这几天爸爸都不在。”


    “那你都一个人在家吗?”


    “奶奶也在,但奶奶生病了……”


    男孩的头帘很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修剪过,此刻湿淋淋地挂在脸旁边。他把头垂得更低一些。


    池安干脆坐到地上,手拎起孙谦的鞋带,绕绳,穿扣,帮他把两边都系好。孙谦的腿不再抖了。


    “我能加一下你爸爸微信吗?你一个人遛狗、来医院,我们很担心。”


    池安说完,帮孙谦把垂在脸颊的刘海往耳后拨一拨。随着他的动作,男孩的左耳露了出来,池安看到上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耳洞,都已经发炎了,看上去红肿不堪。


    孙谦意识到池安发现了什么,慌乱地避开他的手,把头扭到一边:“可以的。”他飞快地答,却欲盖弥彰。


    池安像没察觉到异样一般,给他爸爸发了好友添加申请,领他去前台付费。孙谦看他什么都没追问,也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聊起小狗的后续治疗。


    “情况稳定的话,一周左右就可以带它回家了。后面可能还要吃药,你爸爸能帮你照顾它吗?”池安问。


    男孩摇摇头。


    “如果出院后营养没跟上,免疫力低下很容易导致别的并发症。”池安语气温柔,但语速很慢,像在强调每一个字。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看似只是随口提议道:“要不你存一下我的手机号吧。如果之后再有问题,可以直接打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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