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搬了个小圆凳坐在船头,双手紧紧握着鱼竿,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浮漂,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浮漂一动不动。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晏宁的耐心彻底没了。


    他开始在圆凳上扭来扭去,一会把鱼竿提起来看看点心还在不在,一会又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这破鱼是不是瞎了!这么大块点心都看不见!”晏宁气呼呼地想把鱼竿扔了。


    “钓鱼讲究心静,你这么毛躁,鱼就算来了也被你吓跑了。”


    萧绝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萧绝微微弯下腰,两只手越过晏宁的肩膀,直接包在了他握着鱼竿的双手上。


    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手别抖,抓稳了。”萧绝低声说道,温热的呼吸扑在晏宁耳朵边。


    晏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这姿势实在太亲密了,虽然两人在床上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次,但在这种光天化日之下,在这湖光山色之间,这种宁静的相拥,反而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


    “嘘,别动,有动静了。”萧绝突然压低了声音,包在晏宁手背上的手猛地收紧。


    晏宁定睛一看,只见水面上的浮漂先是轻轻点了两下,紧接着猛地往下一沉。


    “咬钩了!”晏宁激动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就要往上生拽。


    “别急着拉,先溜溜它!”萧绝双手握着晏宁的手,稳住鱼竿的走势。


    那条鱼力气不小,在水下拼命挣扎。


    萧绝带着晏宁的手,不紧不慢地顺着鱼挣扎的方向放了一点线,等鱼的力气卸掉一些后,又迅速收紧。


    两人配合着拉扯了几个来回,终于把那条耗尽体力的肥鱼拉出了水面。


    一条足足有两三斤重的胖头鲤鱼在半空中扑腾着。


    “钓上来了!真钓上来了!”晏宁高兴得直接从圆凳上跳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转身一把抱住萧绝的脖子,兴奋地直蹦跶。


    “萧绝你看见没!好大一条鱼!”


    他这一蹦,画舫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萧绝赶紧伸手搂住他的腰稳住身形,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小东西,平时总是满腹牢骚、娇气又怕死,只有在脱离了京城那个樊笼后,才真正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与灵动。


    “看见了,咱们小少爷真厉害。”萧绝嘴角噙着笑,宠溺地顺了顺他因为乱蹦而散落的头发。


    “走吧,回岸上,让厨子给你做红烧的。”


    画舫靠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顺子早就带着几个下人在岸边掌着灯笼候着了。


    一看见萧绝提着条大鱼下船,顺子赶紧迎上去接过来。


    “少爷今晚有口福了,这镜湖里的鱼最是鲜嫩。奴才这就送去后厨,让他们片了做西湖醋鱼,再烧个鲜笋豆腐汤。”


    回到留春园的内宅,晚风已经有些刺骨了。


    萧绝拿了件狐皮大氅给晏宁披上,两人没有回屋,而是让人把晚膳摆在了院子里的一处凉亭里。


    中间的石桌上摆了个小炉,上面温着一壶江南特产的桂花酿。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那条晏宁亲自参与钓上来的鲤鱼,被厨子做成了地道的西湖醋鱼,酸甜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晏宁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气,却还不忘连连点头:


    “好吃!比御膳房做的强多了!顺子,给我倒杯水。”


    萧绝挥退了顺子,亲自拎起炉上的酒壶,给晏宁面前的小酒盅里倒了一杯。


    “这是青州当地的桂花酿,喝着像糖水,但后劲不小。”萧绝叮嘱道:


    “只准喝一杯尝尝鲜。”


    晏宁端起酒盅闻了闻,那甜滋滋的味道立刻勾起了他的馋虫。


    他试探着抿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一亮。


    真好喝!


    一点酒的辛辣味都没有,满口都是桂花的香甜。


    “就喝一杯,够谁喝的呀!”晏宁不服气地嘟囔着,仰头就把一杯酒全干了。


    趁着萧绝低头挑鱼刺的功夫,他眼疾手快地抓起酒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萧绝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在晏宁碗里,一转头,就看见那小半壶桂花酿已经进了晏宁的肚子。


    “晏宁!”萧绝皱起眉头,一把按住他还想倒酒的手。


    “你这酒量,敢喝这么多?”


    “我没醉……”晏宁拍开萧绝的手,大着舌头反驳。


    可他那张白净的脸蛋上,已经迅速飘起了两团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气。


    他打了个带着桂花甜味的酒嗝,身子一歪,软绵绵地靠在了萧绝的肩膀上。


    “哥……”晏宁拖着长音,声音软软的,两只手不安分地抓过萧绝的手指,放在手里把玩。


    萧绝常年练武,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晏宁用自己柔软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蹭着那些粗糙的地方,像是在摸什么好玩的东西。


    “别闹。”萧绝喉结滚了滚,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到地上去。


    “萧绝……”晏宁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的俊脸,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其实……你这人,仔细看看,长得真挺俊的。比那个什么……哦,比那个平安侯世子顺眼多了。”


    萧绝听他提起那个被自己废了双手的短命鬼,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看着怀里醉得迷迷糊糊的小醉鬼,语气又柔和了下来:


    “喝醉了就说胡话。本王在你眼里,就只配跟那种废物比?”


    “你才不是废物……”晏宁嘟着嘴,不满地反驳:


    “你厉害着呢。你在朝堂上一瞪眼,那些老头子就吓得直哆嗦……其实……其实你对我挺好的。”


    晏宁把脸埋进萧绝的颈窝里,像只寻找安全感的小动物一样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醉意里的真心话。


    “在冷宫的时候,我连炭火都没有……老皇帝也从来不管我死活。只有你,给我肉吃,别人欺负我,你还替我出气……还惯着我,不让我批折子。”


    晏宁突然伸手,紧紧抱住萧绝的腰,小声嘀咕着:


    “萧绝,咱们就在这儿待着吧。不当皇帝了,你也不当摄政王了。你天天给我钓鱼吃,好不好?”


    萧绝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醉得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少年,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揪了一把,又酸又软,甚至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个从一开始只知道利用他保命、贪财又怕死的小骗子,竟然在酒后,说出了这样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想和自己,就这么过一辈子。


    不是因为他是摄政王,而是因为他是萧绝。


    萧绝深吸了一口气,将晏宁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


    他轻柔地将怀里的人打横抱起,稳稳地站起身。


    “好。”


    萧绝看着怀里睡得人事不知的晏宁,低声给出了一个只有夜风听得见的承诺:


    “只要你乖乖待在本王身边,以后你想吃什么鱼,本王都给你钓。”


    --


    小剧场:那条胖头鲤鱼的悲惨遭遇


    【鱼的临终控诉】


    我叫胖胖,是镜湖里最聪明的一条鲤鱼。


    今天下午,我正在湖心优雅地散步,突然看到水面上飘着一块金黄色的点心碎屑。


    以我多年的经验,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十有八九有诈。


    我正要游走,就听见水面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这破鱼是不是瞎了!”


    我怒了。


    你才瞎!你全家都瞎!


    然后我就咬钩了。


    不是因为我贪吃,是因为我要证明我不瞎!


    (咬钩之后)


    等等,怎么有人在上面喊“咬钩了咬钩了”?


    等等,怎么还有两个人握着一根竿子?


    等等,那个白袍的在说什么“先溜溜它”???


    溜谁呢你!!!我是鱼不是狗!!!


    (被拉出水面的瞬间)


    我看到了那个骂我瞎的小孩,笑得跟朵花似的,抱着白袍的脖子又蹦又跳。


    我胖胖一世英名,毁于一句激将法。


    苍天啊,镜湖的兄弟姐妹们,替我报仇!


    (被厨子拍晕)


    --


    小剧场:顺子的日常崩溃


    【顺子的工作日志·镜湖篇】


    主子带少爷去钓鱼了,少爷从来没钓过鱼。


    我远远看着,少爷坐在船头扭来扭去,跟屁股底下有针似的。


    一盏茶后,少爷开始骂鱼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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