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细微透着尊重和克制的举动,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镇长心头的紧张和疑虑。


    这个高大的战士,似乎并不像他见过的某些城里护卫那样傲慢粗暴。


    谈判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


    亚伦条理清晰地说明了鲁拉小镇居民的现状他们的来历,以及希望能在此地暂时落脚,共同生活的请求。


    他没有许下天花乱坠的承诺,只是实事求是地提到了他们带来的一部分物资,以及...


    他看了一眼窗外空地上,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尚存希望的居民,“我们还有很多能干活的人手。”


    镇长沉默地听着,脸上的皱纹随着思考而微微颤动。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我们有的是可以建房子的地方,虽然位置不太好,材料也比较破,只要你们不嫌弃。”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我和这里剩下的那些人,对这些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毕竟同是受苦的人,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亚伦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刚要点头,却听镇长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


    “但是,”镇长抬起头,直视着亚伦的眼睛,“如果想要留下来,就有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问题。”


    “您说。”


    “你们这么多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了要住下就要建大量的屋子,动静绝对不会小,”镇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旧的桌面,“城墙里的那些人不是瞎子聋子,以前他们是懒得管我们,因为我们死气沉沉,迟早也是要死完的,可如果他们知道了你们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带着宿命般的无奈,“一旦他们发现了,觉得我们有可能重新威胁到他们,一定会派人过来袭扰,驱赶,甚至......杀人立威。”


    “到时候别说重建家园,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嘈杂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镇长话语中描绘的那份森冷而现实的威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到几乎淡漠的声音从门口阴影处传来,打破了这沉重的静默。


    “不用担心。”


    山野丛书不知何时倚靠在了门框边。


    他没有进屋,大半个人依旧隐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有烛光勉强勾勒出他下半张脸的线条,和围巾那一抹沉静的暗红。


    “这段时间你们只需要注意保护好这些人,其他的事情会有人处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不安的力量。


    他的话语极其简洁,没有过多的解释和各种安慰的话,但就是这种近乎漠然的笃定,反而在周围人心中激起了奇异的涟漪。


    镇长看不清阴影中那人的全貌,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莫名的,一直紧绷的心弦,竟因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稍稍松弛了一丝。


    尽管疑虑仍在,但模糊的信任感已经悄悄生根。


    这个人或许真的能改变这一切。


    ......


    城主府议事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浸水的羊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橡木长桌一端,城主的手指正一下下敲打着光滑的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他脸色铁青,眼袋浮肿,昨晚显然没睡好,或者说自那批该死的补给失踪的消息传来,他就再没合过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负责港口和城防事务的总负责人哈里斯骑士, 此刻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内衬的亚麻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不敢擦拭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垂着头,盯着脚下绣着繁复花纹的昂贵羊毛地毯,仿佛那里能看出个窟窿让他钻进去。


    “一艘满载的补给船,”城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浸着冰碴,“就在我的港口,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搬空了。”


    “连船上的水手都像地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哈里斯,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不杀你的理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银质墨水台都跳了一下,几滴墨水溅出来。


    哈里斯骑士浑身一哆嗦, 膝盖发软, 几乎要跪下去。


    他知道, 这个时候任何直白的陈述和借口, 都无异于承认自己的失职和无能,只会让城主的怒火烧得更旺, 最终焚毁他自己。


    事已至此, 哪怕知道那种话毫无根据,但昨晚那两个守卫语无伦次的报告,以及更早之前一些模糊的传闻,还是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大, 大人,请听我说,这绝不是普通的强盗或者水手监守自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通过守卫报告上的内容可以知道,袭击者训练有素,行动迅捷摸不着动向,而且,而且似乎对码头和船上的情况非常熟悉!”


    “而最可疑的是,他们撤退的方向,就是朝着城墙外的贫民窟!”


    他见城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知道自己抓住了重点,连忙趁热打铁。


    “大人,您还记得前阵子贫民窟那边传出的荒唐流言吗,说是什么神迹降临,瘟疫不药而愈,我们当时都觉得是无稽之谈,是那些贱民饿昏了头的胡言乱语,所以没有深究。”


    哈里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蛊惑的意味,“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根本没有什么神迹。”


    “其实都是那些贱民,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治好了自己!也许是偷学了什么禁忌的炼金术,或者勾结了外来的邪术师。”


    “他们有了力量,胆子就大了!他们怨恨您,怨恨城里的贵族们,所以精心策划了这次抢劫!”


    哈里斯越说越有底气,完全是将自己也说服了,“那艘船上的粮食和物资,足够他们支撑很久,说不定,说不定他们正躲在那些破烂棚子里,酝酿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突然痊愈,又怎么解释这次干净利落到邪门的抢劫,没有人比他们还需要这些物资!”


    赫克托勋爵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狐疑的阴沉所取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敲击,但节奏慢了许多,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可能性。


    是啊,那群肮脏到如同蟑螂般苟延残喘的贱民,最近似乎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有尸体被运出来。


    难道,哈里斯说的竟然是真的?


    一股被冒犯的暴怒,混合着某种发现猎物的贪婪,开始在他胸中膨胀。


    如果贫民窟真的恢复了健康,甚至有了余粮,哪怕这些余粮是抢的。


    但这都意味着他们不再是纯粹的负担,而是可以重新压榨的资产。


    哈里斯仔细观察着城主的脸色,见他意动,立刻火上浇油,“大人,绝不能纵容这种行为,这是对您权威的公然挑衅。”


    “必须给予严厉的惩罚,也必须将他们可能藏匿的物资,收缴回来弥补损失,并向那些贵族们表明您的强硬和效率!”


    赫克托眼中寒光一闪,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姿态,“你说得对,哈里斯,是那群不知感恩,胆大包天的蛀虫的错。”


    “现在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


    “立刻召集第二,第三城防队,再加上我的亲卫队一半人手,组成征税军团,由你亲自带队,前往城墙外的贫民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病好了,还有余力抢劫,那么拖欠的税款地租,还有这次特殊时期的安全维护费,也该一并清算了。”


    “告诉他们,要么交出足够抵偿损失的粮食和财物,要么就用别的东西来抵。”


    哈里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是,大人,属下明白,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赫克托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哈里斯如蒙大赦,倒退着快步离开了议事厅,去执行这道将灾祸引向贫民窟的命令。


    几乎就在征税军团集结的同时,城主府另一侧那奢华的会客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和淡淡酒气。


    几位衣着华丽,面容带着长途旅行倦怠的贵族或坐或倚,正听着赫克托勋爵小心翼翼地汇报补给船被劫以及他刚刚下达的应对措施。


    “ ......因此,尊敬的各位大人,请您们放心,这只是一小撮不安分的贱民闹事,我已经派出了最得力的手下前去处理,必定很快就能追回损失,并给予他们严厉的惩戒,绝不会影响您们在此度假的雅兴。”赫克托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语气谦卑,与刚才议事厅里的阴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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