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他身后的,是亚伦和鲁拉小镇的居民们。


    他们推着几辆从补给船上卸下的板车,车轮压在松软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居民们也都沉默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大多还算镇定,只是好奇而谨慎地打量着这个比他们曾经的家园似乎更加破败,气氛也更加凝滞的新环境。


    亚伦皱了皱眉,这种无声的排斥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目光逡巡,很快注意到路边一处相对完整的棚屋屋檐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似乎是个老人,身上裹着破烂的毯子,正半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地面。


    亚伦停下脚步,尽量放轻动作走过去,弯下腰,用他自认为最和缓的语气问道,“老人家,打扰一下,请问,你知道一个叫明雪的人在哪里吗,他是我们的朋友。”


    老人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更紧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破毯子里埋了埋,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嗬嗬声,像是风穿过破洞的声音。


    亚伦耐着性子,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老人家,我们是从外面来的,找明雪有要紧事,你能指个路吗?”


    这次,老人干脆紧紧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一副绝不开口的姿态。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毯子边缘,骨节泛白。


    在老浑浊而警惕的视线余光里,亚伦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投下大片压迫感十足的影子。


    他身后那些推着车沉默站立的人,虽然衣着也不算光鲜,甚至有些狼狈,但站姿气息都和棚屋区里的人截然不同。


    还有他们推着的那些车,盖着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清下面是什么,但这本身就更可疑了。


    难道是城主的人?


    或者是外面新来的什么麻烦?


    不管了,都说是来找那位的,那就肯定没好事!


    我绝对不能开口,一个字都不能说,现在继续装傻,装哑巴,让他们快点走......


    亚伦又试着问了两次,得到的依旧是沉默和紧闭的双眼。


    他无奈地直起身,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哪怕是语言不通时的傻,都还能靠比划,这种油盐不进的警惕,最让人束手无策。


    就在他准备转身,用更费时的方法去寻找时,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驱散了这份尴尬的凝滞。


    “别误会,亚伦,这位老人家不是针对你们。”


    明雪长训从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黑紫色万花服饰。


    只是外袍下摆和靴子上沾了不少泥点,脸上也带着些许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温润平和。


    他先是对着亚伦和山野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位装聋作哑的老人,蹲下身,语气轻柔,“老伯,别怕,他们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从鲁拉小镇来的朋友们,是来帮我们的,不是坏人。”


    老人的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明雪,又迟疑地扫过亚伦和他身后的人群。


    明雪的目光很真诚,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老人紧绷的肩膀这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喉咙里呃了一声,对着亚伦等人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解除了警报。


    然后又缩回他的角落,恢复了那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眼睛依旧半睁着,偷偷观察。


    明雪站起身,对亚伦歉然一笑,“我没来晚吧,还有他们刚刚的行为我给你们道歉,这里的人吃过太多亏,对外来者格外警惕,尤其是晚上。”


    亚伦摆摆手表示理解,目光落在明雪身上,又看了看他身后寂静的贫民窟,沉声道,“我们来晚了点,但该带的都带来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推车的居民们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手势,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把车推到那边的空地,箱子布袋什么的都打开,准备分发。”


    没有任何迟疑,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员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居民立刻行动起来,将几辆板车推到了棚屋区中央一块相对平坦,也是之前玩家们救治病人时常使用的空地上。


    油布被哗啦一声掀开,露出了下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物资。


    成袋的面粉和谷物,用油纸包好的肉干,甚至还有一些干净的布料和简单的工具。


    食物的香气,哪怕只是最原始的谷物和腌制肉类的味道,也立刻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衰败气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周围棚屋的阴影里,那些隐藏的视线变得更加密集,警惕中混杂上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然而,没有人立刻上前。


    他们只是看着,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目光在那些物资和明雪等人之间来回移动,充满了犹豫。


    直到亚伦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开,“大家都过来吧,这些是我们带来的食物和用品,是给你们的,只要记得排好队,就能人人有份。”


    他的话语像是一道许可。


    贫民们互相看了看,最终,目光都投向了站在空地边缘的明雪,似乎在等待他最后的确认。


    明雪对着人群,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了表现善意,抱着小宝的莫利亚女士先动了起来。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经历了迁移和风霜,眼神却依旧温和坚定。


    她走到一辆板车前,轻轻拍了拍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宝,主动承担起分发的任务。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贫民们虽然还有些迟疑,但陆陆续续有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沉默地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伍。


    队伍里有老人,有瘦骨嶙峋的妇女,有沉默寡言的男人,还有几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的孩子。


    莫利亚女士分发食物的动作麻利而公正,每舀起一勺谷物或切下一块肉干,都会对领取的人低声说一句拿好。


    鲁拉小镇的其他居民们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递送物品,眼神里没有施舍的高高在上,只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和朴素的善意。


    刚开始的沉默和拘谨,在食物被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时候,慢慢开始融化。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莫利亚女士怀里扭动着,咿咿呀呀地朝旁边一个同样被母亲抱着,显得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伸出手,嘴里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小宝,又看了看莫利亚女士温和的脸,慢慢露出了一个细微带着点羞怯的笑容。


    以孩子为起点,细微的交谈声开始像水面的波纹一样荡漾开来。


    鲁拉小镇的居民轻声讲述着洪水的可怕,野匪的威胁,以及他们如何在那两位侠士的帮助下逃离迁徙。


    贫民窟的人则低语着干旱的无情,病痛的恐怖,以及城主和他的手下如何将他们视为草芥。


    苦难的细节或许不同,但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沉重,和对压迫者共同的愤懑与无力,却迅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鲁拉小镇居民眼中那份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渴望重建家园的希望,也让一些贫民窟居民死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们看向这些新来者的目光,渐渐从警惕变成了好奇,继而带上了一丝隐约的尊重。


    这群人,是从另一种地狱里爬出来的,而且,相比于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他们似乎还没有放弃。


    空地上分发物资的声响和低语渐渐成了背景音。


    在棚屋区边缘一栋相对完整的石屋门口,插着一支燃烧的牛油蜡烛,昏黄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


    也将屋里简陋的陈设,投出晃动扭曲的影子。


    不多,只有一张破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凳子,


    烛火摇曳,将桌边几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边是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的镇长,他旁边带着一位在贫民窟中,因年纪和仅有的一点组织能力,而被推举出来的老人。


    另一边,是身材结实挺拔的亚伦。


    两边体型的对比在狭小空间和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悬殊,亚伦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言的压力。


    镇长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破帽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浑浊的眼睛小心地观察着亚伦,从对方饱经风霜但轮廓坚毅的脸,到虽然陈旧却保养得当的皮甲,再到腰间那柄看似普通却隐隐带着血气的长剑。


    然而,亚伦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镇长,打扰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叫亚伦,鲁拉小镇护卫队的队长。”


    他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等到镇长略显慌忙地抬手示意后,才拉开那把吱呀乱响的凳子,动作干脆却并不粗鲁。


    坐下时,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长剑的位置,避免剑柄磕碰到桌腿或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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