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来的时候病恹恹的,柳州的医馆给你免息贷,硬生生把你的病治好,这在外面可能吗?我们不用卑躬屈膝,不用赔笑讨好,也能堂堂正正的活着,这在外面更不可能,可在柳州就是可以,如果柳州毁了,我宁愿和它一起死。”


    她眼底像是窝着一团火。


    一团王吏员熟悉的火焰,在办公室,在街面上,在粮铺前,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眼底都有这样的一团火。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那是,想要维护最后一块安全之所的愤怒。


    王星说:“我不会再逃了,就算柳州会输,城破,敌人攻了进来,我也不会走,死之前,我会拉几个敌人做垫背的。”


    王吏员呆呆的。


    他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身为外来客的阿姐,已经真正成为一个柳州人了。


    那他呢?


    他还是那个仓皇逃命,失去一个又一个亲人,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继续逃命的孩子吗?


    王吏员如同游魂一般的回到了家。


    这是个很普通的二居小院,因为姐弟二人现在收入都还不错,他们租的这个院子不算很小,院子里还种着菜,姐弟俩小心伺候照顾着,现在已经长得绿油油的了。


    每天回家的时候,只要看看家里这些蔬菜,王吏员心里就很安心。


    他突然一怔。


    对啊,家……明明只是个租房,可不知何时,在他心里,这里已经是家了。


    这里没有小时候居住的深宅大院那样富丽堂皇,也没有村落里居住时木叉围墙,小院的墙只有一人高,稍微手脚厉害点的小贼都能翻进来,可王吏员一直住的很安心,因为外面24小时都有差役巡逻。


    早上,他会起床去外面的食铺买三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州署走,眼熟的邻居们也会打招呼,还能看到嬉笑着跑开的小孩子们。


    他慢慢走到了屋内,那有一面镜子,柳州镜,比铜镜要清晰一些。


    要是放在以前,肯定很昂贵,可现在,至少他们家买起来很划算。


    王吏员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穿着短袖,头发已经剪短了,因为这样更方便,柳州人大多爱干净,如果头发太长洗起来麻烦,太脏的话就不合群了。


    他脸色不是以前的黑里透苍白了,勉强有了些血色,变得黑里透红润。


    眉目斯文,衣服左上口袋里插着一根炭笔,这是为了方便工作,往后退一下,还能看到书架上的一些书籍,有讲数学的,也有讲化学的,甚至还有一些话本子和食谱。


    王吏员下班回来之后,最喜欢对着这些书琢磨,研究研究食谱。


    十岁之前他是有钱人家的小郎君,十岁之后,他是流亡路上的流民。


    可好像比起以前的那些生活,比起小郎君,王长鹿,他只记得“王吏员”这个称呼。


    王吏员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明悟。


    原来,他也已经是柳州人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逃走。


    从十岁的时候,他就跟着父母一直逃,可灾难从未远离过他。


    他还是很恐惧,害怕战争,害怕灾祸。


    但这里是唯一的家了。


    如果有人想要毁掉他的家,他会和姐姐一样,捍卫到底。


    就算他很弱小,他也不想逃走。


    而且,弱小,也有弱小的对敌方式——


    关于这一点,那位缺牙的同事给了他很好的答案。


    王吏员拿起院子里晒着的,属于姐姐的外衫,对着镜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嗯……就是脸太黑了,看看能不能在敌人来到之前尽量养白一点吧。


    第226章 战前准备(1)


    在柳州最高领导,柳州牧的刻意放任下,关于荆州之主写信羞辱的事,在短短两日内,就已经传到了各县。


    这放在大安朝还建在的时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道路难行,能有州与州之间的官道就很不错了,更别提底下的小县小里,最多是有什么重要的公文文件,靠着信使接力传递信息。


    就算是有人冲上龙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拍了一下皇帝的屁股,消息半年之内也传不到乡土小民这。


    柳意却是每次一拿下某个地方,首要安排的就是修路。


    不管这个地方当下有多贫困,百姓们又如何适应了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中健步如飞,路都要修,只是要看是不是要先修一部分,等到腾出手来再继续往更精细的修而已。


    柳意还记得,小时候,孤儿院前后左右的路还是那种大片大片的土路,下雨天孩子们会被要求不要出门,因为只要一出门,鞋跟上必然会带上厚重的泥巴,要是再玩个游戏,带泥巴的地方可就不止鞋跟和裤脚了。


    随着她长大,慢慢四周也变成了地面平整的沥青路,四周也盖起了一栋栋高楼。


    下雨天不再能阻碍人出门,逛完一条街,鞋跟上最多有些水渍而已。


    生活的变化不只是四周道路。孤儿院也翻新过两次。


    小的时候,柳意喜欢待的图书室还只是个没多少光线的小屋子,等到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明亮稍大的环境。


    随着人们的生活环境越来越好,每年都会有捐献的书籍送过来。


    这些书籍有新有旧,孤儿院一概照单全收。


    柳意对那些捐书人是很感激的,毕竟孤儿院采购书籍的时候,可不会买《厚黑学》。


    道路的修建,就好像是对应着一切都在变好一样。


    而现在,她也在她的柳州,做着同样的事情。


    ——这次修路的地方,是要通往深山。


    严格来说,其实之前路面已经修到了山脚下。


    这让山民们通往州县时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至少十分之八。


    交通加快的最重要原因,就是柳州车能通车了。


    以往,山民们要出行时,总是要提前几天便谨慎而又认真的计划一番。


    因为交通不便,加上生活贫困,山民们连有骡子的可能性都很少,山路最难行的那几个地方,就算是有了骡子驮货,那骡子也难以带着货物上下山,毕竟有的路,是真的要从悬崖边过的。


    于是想要买卖货物,只能人两条腿走路,两边肩扛货。


    以前的货郎们赚的就是这份辛苦钱了,冒着生命危险扛着货物走遍各种乡间山中,货郎辛苦,山民们买东西也贵。


    应该贵呀,人家从那么远的地方,吃了这么多苦头给你挑来的。


    也可以不买,那你就放下手头的活计,用上一天,或者两天的时间,去县里买东西吧。


    现在的日子,对于这些山民来说,已经是如在梦中一般轻快了。


    不光山脚下有了路,还有了通车,每一日,从柳州各地准时出发的驴车骡车马车们,都会像是工蚁一样四散各处而去。


    这些车不管有没有客人,都会固定线路来回,柳州各地路边也都多了一个个木牌子标识,上面用柳州字和柳州拼音写着这里是哪个站。


    就如现在,站在“毒蛇多站”的牌子下,便有一帮山民讨论着这件让他们忍不住愤慨无比的荆州羞辱事件。


    如今柳州的各路车牌,取名都很简单粗暴,也是为了方便坐车而来的外地人知晓一下情况。


    这个“毒蛇多站”,顾名思义,就是此地很多毒蛇,要是有外来人想要上山,可记得用好打蛇棍,做好裤脚防护。


    站在此处的一群山民们,手里便是一人一根打蛇棍,裤腿也不顾闷热,用厚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裤脚死死勒紧。


    可别小瞧这些厚布,虽笨重了一些,可蛇咬人,一般都是咬腿脚,缠绕上这些厚布,就算是遭遇了蛇,被咬上一口,毒牙侵入不了厚重布料,被咬的人可不就能捡一条命吗?


    裤脚勒紧则是怕蛇顺着裤腿钻进去,听上去很离谱,但这种事真的发生过。


    而戴帽子也不是为了遮阳,还是防着干活的时候,突然从树上掉一条蛇到头顶上。


    其实以往山民们的防护可不会像是现在这样周密,穿着长裤扎进裤腿便是了。


    布料是多么贵重的东西,往前五年,一匹粗糙的麻布都能够买到将近百斗大米了,足够养活一家人很长时间,一家人站一块,凑不出一块新布。


    现在不一样了。


    柳州有个特点,就是所有能够保持基础生活开销的东西,价格都比别的地方便宜。


    像是麻布,现在价格便宜极了,哪怕是一些没有选择去县里做工的山民都买得起,家里孩子也都能有衣服穿,不用光屁股在村里跑,还能买上一些被定位劣质品的更加低廉麻布,缠在腿上保护性命。


    而这些,都是柳州牧带来的。


    因此,这些站在“毒蛇多站”木牌下的山民们,在从搭车去县里买卖货物的同村人回来,得知了“荆州求娶”事件之后,便也同样大骂了万将军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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