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开口说要扮成女子的男吏员便一把将他揽过:


    “好极!你我谎称一对姐妹,定然能引得万狗垂涎!”


    王吏员震撼的发现,他竟然真的在很认真的计划。


    “都在吵什么,安静,还没到下班点呢!要不要做事了?!”


    这场办公室大动员,直到主簿推门而入一顿呵斥才稍稍平静下来。


    但那位试图扮女装的吏员还是一脸的不服与愤怒:


    “主辱臣死!如今荆州胆敢如此,我等怎还能照常度日呢?”


    主簿:“做好自己的事,若我们当真与荆州开战,除了大军,后勤工作也不可懈怠,都老实做事。”


    这话一出,面带愤愤的众人脸色一喜:“主簿,我们是要与荆州开战了吗?”


    “荆州离的那样远,远程行军会不会太过疲惫?”


    “我觉得还是刺杀便可,最是方便快捷。”


    “是啊主簿,不如还是我扮成女子去色诱刺杀吧!”


    主簿一巴掌拍在最后一个人肩膀上:


    “先把你那颗掉了的牙补上再说,你见过哪个美人计里的美人缺一颗牙的!”


    王吏员没敢说话,他现在已经被柳州可能与荆州开战的消息,震的三魂七魄都在晃荡。


    要打仗了。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处于战时的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王吏员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走。


    得趁消息还没完全传开,物价还没迅速拔高之前,赶快买好路上用的粮食衣物离开柳州。


    这是王吏员的父亲教给他的血泪经验,也是父亲告诉他,若是选中了某个地方定居,一定要混入当地的官府做事,哪怕只是做个小吏也行。


    官府收到的消息往往是最快的,有的时候,在粮价飙升之前,官府的官吏们就能得到消息,提前买好粮食。


    而哪里有什么新来的凶残匪徒,某地的兵乱是否会祸及当地,官府也都是最先嗅到不对劲的。


    父亲教导他,只要察觉到了不对,不要犹豫,立刻离开。


    去深山中避祸也好,伪装成流民也罢,千万不能被卷入到兵祸中,前二者都有存活的可能,可若是真的遇上了兵祸,那才是真的必死无疑。


    王吏员当天就急匆匆的回家,在茅房里开始挖土,要将藏着的为数不多的银两挖出来。


    现在消息一定还没有传开,粮价应该还没上涨,今晚就要把粮食买好。


    带着洗了也臭烘烘的银子,王吏员打算先去买粮食,再去阿姐的工作单位找她。


    阿姐算数好,姐弟二人当时一同上的柳州学校,王吏员虽然成绩也优异,但不如阿姐受老师们看中。


    后来他得了吏员的职位,阿姐却被留在了学校继续学习,说是她很有数学天赋,学校每个月给她发工钱,还有三餐吃,打算培养她继续往上升。


    王吏员盘算着手里的银两要买什么,路上又要准备什么,结果走在路上,便震惊的发现,怎么满大街的人,好像都知晓此事了?


    每个人都面带愤怒,大声的讨伐着远方的万得番,问候他的全家连带着八辈祖宗。


    每个人都真情实感的像是自己才是被侮辱的那个,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其他势力盯上了柳州的担忧,只有纯粹的愤怒。


    街道上,就连小孩子们玩耍时,都会拿着木棍,嘴里喊着“万狗受死”的游戏。


    完了——


    王吏员心里凉成了一片。


    消息怎么会传的如此之快?


    柳州的州署不是向来严密吗?


    这才不到一天时间,怎么像是全柳州的人都知道,柳州要与荆州打起来了?


    那粮价岂不是要涨上天了!


    王吏员感到自己又开始心慌了,但他并没有时间停下来平复心情,而是加快了脚步,匆匆到了粮铺。


    果然,粮铺处围满了人。


    王吏员心里又凉了一截。


    但这也是早有预料的事,战事发生必定会伴随着粮价上涨,人人都想要囤粮,再贵也要买啊。


    都到这种程度了,粮铺的伙计们竟然还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排队啊,不准插队,插队的不卖!”


    王吏员从来没见过抢购还要插队的,但看看膀大腰圆的伙计们……他还是老老实实忍着焦急排在了队尾。


    只能希望前面的人没买太多吧,若是还没排到他便买了粮,那可该怎么办,家里的粮食倒是还剩下一些,勉强吃一段时间也够用了。


    王吏员心底计算着,粮铺的伙计们分工明确,竟也很快排到了他。


    “您要买什么?”


    伙计问他,王吏员却愣愣的看着价目表发呆。


    伙计也挺有耐心,又问了一遍:“买什么呢您?”


    “这,这粮价就是按照上面写的卖吗?”


    伙计:“是的呢,您要买什么?”


    王吏员一边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一边赶紧将自己想好的各类粮食名字与斤数报了出来。


    看着伙计们麻利的称重,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等到付了钱,这些粮食都归了自己,才小心翼翼问:


    “现在说是要打仗了,你们不涨价吗?”


    伙计很淡定,一看就是不止一个人问过这个问题:“不涨的呢。”


    王吏员:“……”


    “为什么不涨?”


    伙计:“官府不让涨,涨了要坐牢。”


    王吏员:“……”


    好直白的回答。


    但不涨价的话,官府就不怕百姓们将粮食买完吗?


    “怎么可能卖的完?”


    一个同样排队的老人家听了王吏员的问话,都不用伙计回答,自己就答了:


    “知晓我们柳州有多少田地吗?那乌央乌央的,连之前的荒山都被开垦出来种地了,听闻我们柳州别地也有良田,开垦的都是神物,那播种和收割,都比人快的多,刷刷刷,就能收上来一大片!”


    粮铺既不涨价,也不阻拦百姓购粮,有人来就卖,卖完了就立刻补货,一些听说要打仗了,赶紧过来囤粮的百姓们,竟也不那么着急了。


    一些本来要大买特买的,也变成了小买特买。


    粮铺的人也都是统一淡定的态度,不管买的多买的少,都是正常交易。


    王吏员又去了其他必要物品的店,发现果然也没有涨价。


    不自觉的,一直紧绷着身体,好像随时都会绷断的他,也没那么紧张了。


    街上的人们也在继续讨论着这件事,每个人都很愤怒,还有许多人气势汹汹的要去参军。


    明明即将面临一场战事,可整个柳州好像除了王吏员外,没人为此感到恐惧。


    甚至到了最后,王吏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这种自我怀疑,在寻到姐姐之后到达了巅峰。


    ——“我不走。”


    王吏员的姐姐,曾经叫王三娘,听名字就知道,前面还有大娘和二娘,不过并不是和姐弟两人同母,大娘是三岁时没的,二娘倒是好好活到了出嫁,可惜出嫁一年后,便因为难产去世了。


    因此,王三娘便成了王吏员的长姐。


    来到柳州后,王三娘给自己换了个名字,叫王星。


    这是个很大众化的名字,许多姓王的女子都给自己取名叫王星,大概率和扫盲班上,老师会用“耀眼的星星遍布天空”来造句有关。


    王星二十四岁,成过婚,丈夫死了后,她整个人也是麻木无比的,倒不是她与丈夫有多感情深厚,而是在那个时候,死了丈夫的女人下辈子根本就没了指望。


    直到来到了柳州,王星变了,变得有活力,脸上也有了笑容,与弟弟说话时,也不再是怯怯的,甚至此刻语气有些斩钉截铁。


    “柳州很强,能打赢荆州。”


    王吏员一开始是不适应这样的姐姐的,但是州署内,如姐姐这般的女子有很多,于是,他不知不觉间,也适应了姐姐这种说话的语气。


    “是有可能打赢,但是不论柳州是赢是输,只要打仗,遭殃的就是底下的人,姐姐你忘了吗?之前我们遇到过的。”


    王星却很坚定:“柳州不会的。”


    她并不是盲目坚持,而是道:“柳州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没有到外面去看,但我现在就可以断定,粮价一定还维持在平稳状态,街面上也没有开始征壮丁。”


    王吏员承认姐姐说的对:“但这是打仗啊,我们经历过的,一旦打起来,你我之性命,便犹如草芥一般……”


    王星平静道:“你说错了,这天底下,唯有在柳州,我们二人的性命才并非草芥。”


    “阿姐……”


    “长鹿!”王星打断了弟弟的话:“走了这般多的地方,我太累了,只有柳州,让我有了安定的感觉,你当上了吏员,我能研究数学,在外面,我们可以吗?到时你最多当个跑腿的小吏,我连外出工作的机会都没有,被官吏欺压,我们只能求饶,田赋涨税,我们连抱怨都不能,柳州不一样,这里已经是最好最安全的地方了,如果柳州也没了,我们能在外面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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