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芳若没好气道:“哥你从前忙着出征,如今老大不小了,也该娶个妻室了。”
秦元泽道:“哦。”
场面就这么寂静下来。
一壶醇香清茶,几碟精致的糕点,却除了我没有一人动嘴。
我吃着吃着觉得尴尬,便放下手中的橘子。
福康公主问我道:“听说昨日太尉大人去了宁江别苑求见皇帝哥哥,你晓得为了何事吗?”
她是公主,却居然晓得皇帝别苑中的事,看来皇帝很信任她。
而她眼下问我,便是要我说给面前人听。
我道:“太尉大人说,我是迷惑君心的祸水,盼着我如杨贵妃一般,被逼死在马嵬坡下。”
闻言,秦芳若柳眉微蹙。
她大概在想着,她爹此举到底是为何,她爹总不会做莫名的针对。
秦元泽目光落于面前那盏清茶,淡淡道:“不会。”
福康公主笑着看他:“什么不会?”
“马嵬坡的事不会重现,”秦元泽道,“父亲并不了解淑妃,无端有这些无谓的忧虑。”
秦芳若转眸看他:“哥哥便了解淑妃了?”
秦元泽理所当然道:“你和她在平王府相处这么久,没发现她是个无欲无求,只求一份安稳的人吗?”
我有点儿傻眼。
秦芳若比我更傻眼,微微愣神之后,生硬的转过脸去。
福康公主话里有话道:“秦公子说笑了,后妃是什么品性,你如何晓得。这些话咱们私底下随口说说,可不能叫外人去瞧了笑话。”
秦元泽道:“哦。”
我如坐针毡的站起身。
“你们聊,我先回了。”
……
半年前,与萧律的人马分开后,没走多少路,便在下一个城镇同秦元泽遇见。
我被路边捏糖人的吸引过去,看得出神,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向摊贩递出银子。
“来一根。”
声音熟悉。
我寻声转眸。
真是路窄,天地这么大,东南西北都是去路,这都能再次遇见。
秦元泽接过糖人递给我。
“不想要?”
我看着他手中惟妙惟俏的兔子糖人,客气道:“你自己吃,我有钱,自己买。”
他说:“我不吃甜的。”
那你买什么呢,纯粹接济摊贩?倒是个好心人。
不吃倒也浪费了,于是我接过手。
“多谢。”
他问我:“新皇的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们把我放了,”我说,“信不信?”
暖阳之下,他说:“信,怎么不信。”
这糖人黏牙得很,我容易牙疼不敢多吃,但别人递给我,我又不好意思扔了,有点为难。
嘴上说着信,结果他又问我:“是平王把新皇的人马拦下来了?”
凭我自己,根本跑不了,他去设想便能得到答案。
我点头:“他当着你面放我,事后又去拦着新皇的人马。”
秦元泽对此并不意外,没有多震惊的神情。
我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他与我并肩走在这座陌生城镇的街市上,路过一个又一个小摊。
我由衷说:“你还是快跑吧,没多久又会有人来寻我。”
他侧首问我:“你不盼着我被抓走?好报你的仇。”
“我跟你有什么仇?”
“第一回 见面,对你说的话挺不客气,”秦元泽目光落在远处,自嘲道,“那时当你和我父亲那些整日争宠的姬妾是一样的人。”
他对我说过什么不客气的话,我早就忘了。
仔细想来,公主府中他好像拉了我一把,又告诫我注意身份。
我好奇:“你怎么就知道我和她们不一样了?”
他没有解释,又说:“怀疑你害过芳若,不由分说把你掳出来,也是我错。”
“哦,”我无所谓的笑了笑,“还是别结仇了,报不过来,也杀不掉你。”
他看着我的目光越发深邃,透着隐隐约约的晦涩。
缓缓后,他收回目光,眉眼中悄然绽放的笑意如春风拂面。
“敢不敢逃一次?”
我不当真,也不抱指望,甚至有点扫兴的说:“逃得了?”
“不试试如何知道,”他不以为然,“哪怕只能逃得两三日逍遥。”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相信他,他是秦芳若的哥哥,难保不会哪天对我刀刃相向。
但我还是点了头。
“好。”
人总要企图自救于世间水火,哪怕一而再深陷,哪怕千次万次。
第96章 不必去
那段自在或许永不复存在,不过他说的没错,逃得两三日逍遥也好。
何况不止两三日,那是整整半年。
我独自往百里潭外去,秦芳若追了上来。
“景明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纠正她说辞:“我叫南书月。”
那个名字,我不愿意听。
秦芳若那张明艳娇媚的容颜透着不可遏制的恼意。
“我都打算放过你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我哥哥?”
我困惑:“秦姑娘何出此言?”
分明在她面前,我根本没同秦元泽说过半句话。
秦芳若道:“半年前哥哥特地派人来安顿莲心,我便知不对劲,果不其然!你好大的本事,圣上都满足不了你的胃口,还要勾引我哥哥!”
我冷声:“秦姑娘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叫旁人听了去,是要害死你哥哥吗?”
秦芳若一噎,“你就不怕死吗?”
“怕,”我语气很淡,“所以叫你小声点。”
她恼得满脸通红,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杵在原地,看着我走出百里潭大门,上了马车。
……
入夜,我半个人踏入梦乡,身边的位置一沉。
有人进被褥来,温热的身子紧挨着我。
他说:“今日去了百里潭?”
我很困,口齿不清的说:“去了。”
“见了谁?”
我立刻打起精神。
不出意外的话,他得提秦元泽与我见面的事了,随后一通质问,我便摆脱不了莫须有的罪名了。
我得先发制人才行。
“见了秦氏兄妹,秦芳若说,她那素未谋面的妹妹要给圣上做贵妃了。”
“谁,”萧瑾疏困倦道,“后宫要添人,我怎么不知道。”
果然成功把这话头牵开去。
我松了口气,再接再厉:“太尉没向圣上提起此事吗?”
萧瑾疏道:“提过。”
我说:“圣上总该答应了。”
萧瑾疏道:“若都依了他,还把秦元泽找回来做什么。”
这么说来,是我胡思乱想了。
如此风雨飘摇的情境,我以为他会先稳住太尉。
而他居然不对太尉阳奉阴违,反而剑走偏锋,这是笃定了太尉得忍?
不过都把太尉的好儿子请回来了,这贵妃封或不封,太尉都该明了皇帝的针对。
就怕神仙打架,殃及我这个凡人。
他叹道:“你忧虑太多。”
我说:“妾身不懂,旁人说什么,妾身便信什么。”
萧瑾疏笑了声。
“你惯会装傻。”
我再度失语。
他也惯会柔情蜜意这一套。
冬夜的河水太凉。
从他箱子中出来见到萧律那一瞬,也是我醒不来的噩梦。
面对他这样的人,不装傻怎么成。
萧瑾疏伸手揽住我肩膀,将我搂到怀里。
“百里潭的君子兰好看么?”
“好看。”
公主带我去看,我能说不好看吗?
他嗓音低哑:“你千里迢迢从楚国来赏花,自然该去百里潭。”
我倚靠在他宽阔硬朗的胸膛,有些发懵。
这句话我听不太明白,但又好生熟悉,似乎在何处听过。
究竟是何处?
他就这样搂抱着我,直到沉沉睡去,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我轻轻拿开他的手臂,从他怀中钻出来,再往旁挪了挪,与他之间留条间隙,不碰到。
挺好,明日不必喝药,也是桩好事,那东西多喝毕竟没什么好处。
身旁的男子不知是冷还是怎么,他身子也挪了挪,又紧挨着我。
幸好床大,我也再度挪了挪,腾出一条楚河汉界来。
他翻个身,手臂横在我胸前,搂抱住我。
我很轻很慢的把他手臂拿开。
如此一来,我已经到了床边沿,不能继续往外避让了,而他身后那侧空出大片。
我从被褥里退出去,跨过他身子,睡到他身后去,离他许远。
静夜之中落针可闻,而他原本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停住。
我终于意识到什么,马不停蹄的靠过去,挨着他脊背。
“妾身睡姿不雅,怕压到圣上,才离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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