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得没影,我还在愣神。
所以被我说中了,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
我沐浴更衣后进这间雅致卧房,萧瑾疏在桌边细数着那一帖药。
他道:“十包,备得很足。”
我从他语气里听出些阴阳怪气的腔调。
对怀孩子这个事我心有畏惧,只怕不能平安生下来。
若能一切顺利,平安养大,我或许不会那么抗拒,但往后的事并不能预料。
萧瑾疏别过脸去。
那一堆药他似乎看着都嫌烦。
“南书月,你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
“想,”我斗胆问,“若有了孩子,圣上能护他周全吗?”
萧瑾疏反过来问我:“天子不能护你们母子周全,还有谁能?”
我牵了牵唇,他又咄咄逼人的继续问:“萧律能,还是秦元泽能?”
第94章 谁见谁
我噤若寒蝉。
他性情一向沉稳,怎么莫名就生气了?
就因为吃这药?
可上回不是他亲口说的“也好”,他应允我吃的,总不至于再为这事生气。
难道是方才秦太尉的挑衅,叫他不痛快了?
萧瑾疏大步往床榻边去,周身泛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我赶紧跟上。
他忽然回头。
险些撞了个满怀,我慌忙往后退步,他的手却搂住我腰,将我往他怀里送。
我腹部撞上他腰封处的玉石,有些硌痛,下意识的去推他胸膛。
他却锢得更紧。
“逃什么?”
我仰面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灼人的清墨瞳中,倒映着我慌乱的模样。
“没逃。”
我强作镇定。
他低头,气息逐渐靠近我,停在我唇边,方才眼神里的冷硬缓缓融化。
“月儿,我想当父亲。”
他的语气很虔诚,仿佛在与我商量一件,他迫切渴求的事。
我想起来他都二十有一了,却至今不能顺利有一子,实在可惜。
想来,的确着急。
“妾身多嘴一句,圣上勿怪。”
“不怪。”
“圣上该严查后宫,只要做到防患未然,往后自然没有糟心之事,以便于皇嗣开枝散叶。”
对我也有好处,毕竟往后免不了相处,对旁人歹毒,难道能放过我一个。
萧瑾疏定定看了我良久。
“这么大度?”
话是在夸我,语气却不像。
他紧跟着问我:“萧律娶秦芳若的时候,你也这么大度?”
当初的事我当然在意过,可是在意的结果是什么。
过往的全部奢望,都变成一把把捅到心上的刀,叫我死过一回又一回,实在算不得好事。
而萧瑾疏这样说话,几乎让我以为,他想看我吃醋,想看我表现出妄图独自占有的妒意。
荒谬。
不在意一个人,很难,强行在意一个人,也很难。
何况我若在意,我若嫉妒,难道他会为我空置后宫?
如若不能,那我的在意有何用?只是自我折磨罢了。
他歹毒,明明心中无我,还总盼着我生最无用的妄念。
我垂下眼睫,轻声说:“人在八岁和十八岁想要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那时愚蠢,如今不了。”
萧瑾疏松开我的腰。
他不知在想什么,许久都没开口。
我小心翼翼:“不早了,圣上歇下吧?”
他突然道:“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有意思些,这便是人本性。”
道理确实如此。
我恭维道:“幸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有什么是圣上得不到的。”
“是吗,”他目光复杂的看着我,问道,“如若那三回,我不曾弃你于不顾,如今你不会想着吃那药,是与不是?”
精明如他,竟然也问起“如果”的事。
哪来什么如果,若真没有那三回,他不会对我心怀愧意,更不至于对我感兴趣。
我故作困惑:“圣上说的哪三回,妾身不明白。”
萧瑾疏眸中黯了又黯。
随即将我抱起来,扔到楠木精雕床榻上,我身下是两层厚被褥。
他伸手向后一拂,重紫色帐幔如瀑泄下。
……
天未完全亮,身边的男人便起了身。
他动作很轻,我还是因此被闹醒,在他穿好龙袍向我走过来时,我又闭上眼假寐。
他俯身,在我唇边落下浅浅一吻。
我听着他一步步走远的动静,腰和腿有些酸酸胀胀的疼,人很累。
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他昨晚抱着我驰骋,在我耳边一遍遍叫我名字的模样。
一声比一声沙哑,一声比一声绵长。
我晃晃脑袋不再去想,翻个身,又迈入模模糊糊的梦境中。
终于睡够了,从床上坐起,人还在打着哈欠,四位婢女从屏风后涌入,为我洗漱穿衣。
我瞥了眼桌上的药,一包没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幸而,这件事他没有强迫我。
“去熬。”
用过早膳,喝了药,我刚踏出别苑的大门,福康公主正下轿辇。
“皇帝哥哥怕你闲得慌,让我得了空闲来陪你,”福康长公主握住我的手,热情得不容拒绝,“不如我们去百里潭走走?”
百里潭是座园林,久闻其鬼斧神工的盛名,离这座别苑也近,一会儿功夫便到了。
这地方不招待寻常人,只招待达官显贵。
我随公主进去,一眼便醉心于那大片盛开的君子兰,再往前望去,又是姹紫嫣红的百花。
公主让护卫和下人都退远去,对我道:“过几天,九哥和皇帝哥哥可能见一面。”
我眼皮跳了跳。
“谁见谁?”
萧律不敢轻易踏入京城,萧瑾疏也不能去西南。
他们又在哪里见面,怎么见面?
福康公主说:“东边在打仗,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萧瑾疏没有对我提起只言片语。朝堂上的事,天下事,他从不与我说。
福康公主叹息说:“这半年里,可不止这么一桩事。他们听说我昭国内乱,都想来探一探底细。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道理谁人不懂,皇帝哥哥修书十几封要与九哥详谈,九哥置之不理,但一个月前,九哥回了信。”
“他有什么要求?”
话落,我从福康公主的眼里看出几分同情之色。
她说:“我不知道,皇帝哥哥也猜不到,九哥暂时只是要求见一面。”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大概有些难看,以至于福康公主连忙安抚我:“别急,未必同你有关。”
我摇摇头。
“一定同我有关。”
没猜错的话,萧瑾疏一定不会同意亲自去见萧律,他会选择另一个,萧律几乎不太会拒绝的法子。
那就是让我去面谈。
福康公主望向不远处,她看到熟悉的人,向他们招招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一群世家子弟,秦元泽和秦芳若也在其中。
他们向这里走来。
福康公主向我介绍道:“秦芳若你认识的,这位是她三哥秦元泽,你可能也见过。”
随后,她又向这行人介绍:“这是淑妃娘娘。”
其他世家子弟纷纷向公主和我行礼。
秦芳若只向公主福了福礼,而后向我翻了个白眼。
我也没心情理会她。
秦元泽见我脸色不好看,挥手让其他人都散开:“我有话同公主说,你们先别处去。”
第95章 两三日逍遥
旁人都退避开去,秦芳若没走,她拉了拉秦元泽的衣袖,小声说:
“哥你昏了头。”
我寻思着,上回不是同她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又冲我翻白眼,原因原来在她哥哥这。
秦元泽对她道:“你别处去。”
秦芳若不依不饶:“你是要同公主说话吗?还是别的人?”
“与你无关。”
“有什么我听不得,”秦芳若偏不肯走,“公主,我可以留在这儿吧?”
太尉不把自己当臣子,秦芳若在公主面前,也失了几分拘谨。
但福康公主向来和善,并没有表露介怀。
福康公主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同秦元泽道:
“你向来明辨是非,有些事做得不做得,心里一定要有个数。”
秦元泽目光低垂:“有数。”
“那便好,”福康公主又道,“芳若很快要嫁国公府了,过往的事,要割舍干净才好。”
公主看着明媚无邪,语气不轻不重,却颇具分量。
一是让秦元泽收敛心思,二是劝秦芳若别再与我争锋相对,至少明面上得过得去。
秦芳若说:“公主说的是。”
福康公主又笑着道:“茶室去吧。”
百里潭的园林中大大小小有不少茶室,片刻后,我们四人围着四方矮几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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