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了许久,才凉凉说:“继续躲。”
我说:“没躲,怎么会躲着圣上。”
他不再翻过身来,也不再与我吭声。
我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见没什么大事,暂时安下心来。
但是他怎么对见萧律的事只字不提。
难道,是要选个特别合适的契机,又或者到临行前才告知我?
……
萧瑾疏有两日不曾到别苑来。
我白日里在外头花银两。
看到什么都买,胭脂水粉香料团扇之类,甚至锅碗瓢盆,只要掌柜的看着顺眼,或者看起来日子过得艰苦,我便多买一些。
看到乞儿也给。
这种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可劲享受便是。
第三日傍晚,我去醉香楼吃了叫花鸡回到别苑,鬼使神差的,突然想整个宅子逛逛。
这么大个别苑,没准还住着其他姐妹。
好比当初在东宫,有苏良媛陪我解闷,也是桩好事。
我有些想念她了。
逛到鱼塘处,遥遥见几个侍卫守在鱼塘对面的一座宅子前。
有侍卫守着,里头必然有人,八成是萧瑾疏养的另一个美人了。
我过去,侍卫向我行礼,并没有拦我去路。
门敞开着,我很顺利的踏进门槛,往里走了几步,屏风后的说话声令我止住脚步。
“嗯,去办。”
短短三个字,我便认出是萧瑾疏的声音。
果然这里还有别的美人,他大概正同人浓情蜜意。
我识趣的正准备退出去,又听见三七的声音。
“圣上,到银川城要三日功夫,明日便得启程了。”
萧瑾疏“嗯”了声。
三七又道:“已经吩咐下去,替淑妃娘娘收拾行囊了。”
我怔在原地。
别苑的下人们守口如瓶,从不与我多说一句话。
可原来行囊都收拾起来了,我却是最后一个才晓得。
三日后,正是福川公主所说的,萧律提出见面的日子。
银川城,便是他们约定的地方了。
离西南三日路程,离京城也是三日,果真是个对谁不偏颇的好地方。
我转身往外走,却听见萧瑾疏说:“不带她。”
三七劝道:“就怕平王不顾大局,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带上淑妃娘娘的好,毕竟平王在意淑妃娘娘的性命,投鼠忌器。”
萧瑾疏道:“不必。”
“圣上三思,”三七苦口婆心道,“圣上身系天下安危,保住性命为重,何况也不会伤了淑妃娘娘。”
我寻思着,做戏给我看呢。
总归是等我自己开窍,主动请缨前去做这个人质。
我也无法不以大局为重。
萧瑾疏沉默一阵,然后道:“两军对垒拿女人为质,哪怕原本占理也成了卑劣的一方。”
三七仍不愿放弃。
“圣上,为天下安稳计,倒行逆施也不为过啊!”
萧瑾疏道:“既然要谈,朕必得拿出诚意,到了这境地他若还胡来,便是昭国气数将尽。”
“圣上……”
“朕自有分寸,”萧瑾疏不容置喙道,“淑妃不必去银川城。”
第97章 人头
我木然走出檐下。
如今居然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以女人为质,实属卑劣,他深谙其理。可他当初利用了我一次又一次。
还是说,他这回真有十足的把握,故而才不用我?
又或者,这些话都是故意叫我听见的?
总不会有那么好的事,否则福康公主何以来寻我提一嘴?
难道公主与我说那话,不是寻了提点我识趣的心思吗?
一炷香后,萧瑾疏从里头走出,看到我,询问道:“晚膳用过了么?”
我摇头。
他走几步,见我没跟上来,回头问:“没胃口?”
我赶紧将脑子里的事一扫而空。
“有,能吃。”
他依然没提去银川城的事,只是相较寻常多喝了两杯酒。
估摸着他明日不必上朝,直接启程,便有些贪杯。
酒过三巡,他说:“我离开京城几日功夫,这几日里,你在别苑中不出门为好。”
我沉默寡言的回道:“是。”
萧瑾疏又喝几杯,淡淡道:“若生变,萧律和秦元泽中,选秦元泽为好,他行事有原则,萧律作风无人性。”
我愣住。
他这是在交代后事似的,甚至帮我想好了选哪条后路。
可我仍然没顺着他话问一句为什么,甚至不问发生了什么。
我顺从道:“是。”
萧瑾疏眉心微微一蹙,目光黯黯凝着我。
我避开他视线,若无其事的吃我面前的菜。
……
他喝多了。
我和两位太监合力将他扶进屋子,太监帮他擦拭身子,眼皮耷拉着,可怜巴巴的望着人后的我。
我只能让太监退一边。
他见我靠近,松开衣襟,很配合的任由我脱衣擦身。
我从他身后辗转到身前,他很疲惫似的脑袋靠下来,沉沉枕在我肩膀上。
“牢犯尚有出狱之时……我却罪无可恕?”
我说:“圣上无错。”
本非亲非故,我有意利用他救我,反而被他所用而已。
他在走一条不容回头的独木桥,自然物极所用,不能滥发善心。
而我只需时刻谨记我究竟有何用。
他无错,我也无错。
印象中萧瑾疏每回酒醉都沉默寡言,闷头就睡。
这回也不例外。
他睡得很沉,一条手臂搂着我,一条修长的腿压得我双腿动弹不得。
我牢记着前几日的教训,不轻易抽身出来,确定他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去拎开他手臂。
这一拎,他睁开一双眼尾微醺的眸子,无辜的看着我。
好似受了很大的伤。
救命,我也没干什么。
我把他手臂又放下来,哄孩子的口吻道:“睡吧。”
他搂我更紧,贴着我耳边迷迷糊糊说:“所料不差的话,萧律绝不会置天下于不顾,做出乱来之事。但人性是最不能揣测的东西,月儿,我也有可能回不来……”
我说:“圣上从不失策。”
不知为何,我不信他会真心待我,但我总觉得他算无遗策,诸事皆顺。
他额头抵着我脸颊,呼吸拂在我颈边:“你不担心我?”
我深吸一口气,冠冕堂皇道:“是圣上自谦了,圣上一定能平安归来,萧律绝非圣上的对手。”
这样的漂亮恭维话,他听着似乎并不欢喜。
“是吗,”他语气变淡,“所以你半点不担心?”
我寻思着,正如他所说,他要是出了事,接下来无论谁暂时占据京城,秦元泽还是萧律,他们都不会杀了我。
这把火没烧我眉梢上。
更何况,担心无用,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手中无兵,无权,能救谁于水火?
还是说,他终究要把话牵到此处来,让我甘愿去做这个逼退萧律的人质?
我缓缓道:“我不懂天下事,但若有能尽绵力之处,我愿肝脑涂地。”
我不喜欢被利用,也不喜欢去看那些专门演给我看的戏码。
但若为一方百姓安稳,万千性命,我岂能不愿。
萧瑾疏道:“不必你。”
是吗?
那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我沉默下来。
他又说:“到了这时候,你还在乱想。”
我有些烦了。
有什么可弯弯绕绕,我的存在不就那么回事,直截了当些,又有什么关系?
“那我该怎么想,”我说,“还是圣上以为,天下将乱,我不会愿意为百姓涉险,唯有情爱两字能叫我豁出去?”
他的这些柔情蜜意,不就盼着我动心,好叫我做个为爱不计生死的痴情女人。
那他就千错万错。
一个男人,真不值得我如此,但是万千黎民值得,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老小小值得。
萧瑾疏气笑:“让你豁出去了?”
“真的不用豁出去吗?”
我就不信,他明日真的不带上我。
他似乎被我气到,迟迟没有说出话来,缓缓后松开我,换作平躺的姿势。
“明日我启程,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的话?”
真没有吗?
我夸他从不失策,夸他不必把萧律放眼里,夸他自谦,甚至还说了自己愿意肝脑涂地。
这些话是一句不中听?
到底是皇帝,恭维话听惯了,那些大臣们夸得更有技巧,更让人心旷神怡,而我说得舌灿莲花他仍然半点不合心意。
可我实在不知说什么了。
“妾身愚钝,圣上恕罪。”
萧瑾疏呵了声。
我等了一阵,没等到他再开口,但我很确信他并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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