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躺着,好好养身子。”
“是,”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谢太子殿下。”
……
萧律走后暂时没有再纠缠,这几日还算清静。
有一说一,尽管不知何时会被送回去,但在太子身边,的确被照顾得金尊玉贵。
只要掀开被子下床,立刻有人来给我披衣。
但凡端到嘴边的水,都是温度适宜的。
一日三餐的吃食,都偏软一些,肉被切的稀碎煮在粥里,到今日才有些上牙咬的食物。
说是月子里的人牙口容易受伤。
为了给我解闷,太子甚至安排了个很会说故事的婢女,终日蹲在我床边,绘声绘色的讲一些民间故事。
太子这一日来看我,带来只通体灰色的小兔子。
“今日在山上看到的,看它太小就没拿箭,活捉了。你看它模样如何?”
小兔子被他抓着一只耳朵拎在手里,两只爪子缩在身前,身子一动不动,很是惹人怜爱。
我接过抱在怀里,它从我怀里跳出去,直蹦到角落里缩着,警惕的看着我。
我忽然与它共情。
“殿下,可否放它归山?”
它害怕,无力反抗,无从逃脱,我同这只兔子的处境无甚差别。
萧瑾疏从我眼中的落寞察觉到一二,爽快道:“你养上几日,等狩猎结束再放它归山,这几日山上处处是飞箭。”
他温和笑意如暖阳,即刻叫我自在许多。
我蹲下身,一根手指摸摸小兔子的毛茸茸的脑袋。
“过几天再回家哦。”
萧瑾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原定狩猎为期半月,但萧律已经先行回去,其他人兴致缺缺,再过五日我们便也回了。”
我有点意外。
“他先回去了?”
那估计先回皇帝身边告状去了。
思及前两回,皇帝亲自开口命福康公主和太子还人,我便觉得前景无望。
“殿下,可否赐我一碗红花汤?”
若是迟早要回他身边去, 天晓得他还会做出什么龌龊事来。
我不想再有身孕,重蹈覆辙。
萧瑾疏在我身后半晌无言。
我回眸,见他神色复杂,跪地恳求道:“求殿下赐我一碗红花汤。”
萧瑾疏缓缓开口:“孤若是要利用你,便不该让你小产,留着这孩子更有份量。”
理是这个理。
当时那药还是三七去验的。
我故作听不明白:“平王是狠心之人,真到被胁迫的地步,他不会在意这个跟谁都能生的孩子。”
萧瑾疏看了我一会儿,道:“今日无风,日头正好,到屋外晒晒对你身子好。”
我说:“红花汤……”
“那药凶险,你这身子还需休养,不宜雪上加霜,”萧瑾疏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哪怕要喝,你也等上些时日。”
此言有理,我若身子单薄撑不过一命呜呼,就白白令他费心一场。
我踏出门槛的那刻,太子拿了斗篷来披在我肩上。
斗篷连着的宽大帽子遮住我光洁的额头。
他说:“尽管无风,还是挡着些好。”
大概是因两次小月子的待遇天壤之别,又大概是他不经意触碰到我脸颊的手掌太干燥温热,我心中抑制不住的发暖发烫。
我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太子又何必还在我面前演得如此事无巨细,有前几回在先,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他是真怜惜我。
……
得知萧律率先回了京城的消息之后,我就心宽了许多。
至少这些天能平静安稳度过了。
人活一世本就不知长短,能享一日福,便痛痛快快的享。
启程回去的那天,我被裹得密不透风,再由婢女扶着上一辆锦帐马车。
萧瑾疏已坐在马车内。
我坐稳后,他说:“你可愿以真实名姓示人?”
那个身份我藏着掖着许多年,已成习惯,骤然示人,我会有些无所适从。
但太子提了,我岂能不愿?
已经事过十三年,想必楚王也不会来千里追杀我一个不成气候的女子。
何况太子要用我,就不会让我被轻易杀死。
我颔首奉承道:“殿下要我是谁,我便是谁。”
萧瑾疏道:“我们回去必然要面对父皇那一关。父皇同孤一样,敬佩南书先生的文采学识,你若是南书家的遗孤,父皇会宽待几分。”
第62章 你不后悔
我恭谨道:“任凭太子做主。”
走一步算一步。
我不过是浪涛上沉浮的船,要往哪儿去全凭这水往哪儿流。
运气好便不翻船,运气更好些还能上岸。
……
刚到东宫,皇帝派人来传。
“太子殿下,圣上要见您和景姑娘。”
我也不算没见过世面,到见皇帝的地步,还是难免心慌。
这萧律三天两头去皇帝面前提我,皇帝一气之下斩了我也未可知。
我这会儿可不怎么想死。
去乾元宫的路上,萧瑾疏见我脸色不好,交代道:“一会儿父皇问你,你回话不必机灵,蠢笨一些便好。”
女子无才便是德,是这个道理。
然而,皇帝只将太子先召进去,让我在殿外等着。
我等了一会儿,萧律从里面走出来,我下意识的往旁退一步,深深低下头。
他却直直向我走来。
我看着那双玄色银绣长靴停在我面前,蹲身向他行礼。
“见过平王殿下。”
萧律冷呵,“几日不见,都学会向本王行礼了。”
我说:“这是奴婢的本份。”
“你也称得上本份二字,”萧律嘲弄道,“在这乾元宫外装给谁看?”
我抬起脸,看向他那双阴翳渗着冷意的眼睛。
这是乾元宫外,他嘴贱便由他去,总不能在天子眼前硬生生把我掳走。
我维持着行蹲礼的姿势,卑微道:“奴婢惹殿下不悦,殿下恕罪。”
萧律悠悠道:“既然有罪,不如你当场自刎谢罪?”
他不是头一回让我去死。
可我两回自尽,他倒是拼了命的把我命拽回来,好似我死了,他会痛不欲生似的。
现在他大概是真的恨透我。
我不吭声。
萧律又道:“哑巴了?”
我道:“奴婢无话可说。”
萧律死死盯着我,眼里是刻骨的怨毒。
“你不后悔?那碗药。”
我提醒道:“那药是殿下端给我的。”
要后悔也该是他,不是我。
他额边青筋暴起。
“我叫你别喝。”
“哦,”我说,“没听见。”
萧律的眼神隐忍克制,眼尾已经通红,手紧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你这几天倒是好过。”
当然。
有一口好吃的我就吃,睡好吃好喝好,我如何能不好。
我笑着说:“多亏了殿下将奴婢献给太子。”
萧律脸色愈发阴沉。
“你自行回来,从前如何往后还如何。等我逮回来,我要你生不如死。”
我好奇。
“难道先前不算生不如死吗?”
萧律狠声:“你死也死在我身边。”
原先听他说这种话会心惊肉跳,会痛心,如今只觉得他可恶,是骨子里坏透的可恶。
我平静的说:“再去你身边只能是尸体,绝不会是活人。”
萧律咬牙切齿。
“尸体我也要。”
我再度沉默。
他倒也不怕我化作厉鬼,把他生吞活剥了。
此时,周遭其他宫人都跪了下来。
“叩见皇后娘娘!”
我膝盖落地,从蹲礼改为跪礼,挪着膝盖转向皇后来的方向。
萧律慢悠悠转身,懒洋洋道:“儿臣见过母后。”
“免礼。”
皇后嗓音很是随和,她由嬷嬷搀扶着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大气不敢喘。
能感受到有道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这便是太子的生母,当今圣上的第二任皇后沈氏。
“听闻太子带回一个姑娘,是你?”
皇后的声音无喜无怒,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迫人的威仪。
我稍作斟酌,刚开口,便被萧律打断。
“奴婢……”
“就是她,”萧律明讥暗讽道,“皇兄为了她,从北稷回来都不先回宫见过父皇,而是先去百兽山,当真令人瞠目结舌。”
我暗自倒吸了口凉气。
他字字都在暗指太子待我过甚。
女色本无错,令君志昏便是大错,他是想皇后杀了我。
皇后语气淡了几分。
“太子先传信回的宫中,是圣上说从北稷回来途径百兽山,瑾王瑞王他们平日在封地难得一见,命他先去百兽山与你们兄弟好好叙叙,缓缓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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